蘇晚在凌晨兩點醒了。
她不知道是什麼吵醒她的。值班室裡只有她自己,蠟燭是新的,燒了大半截,火苗穩定。她坐起來,聽到一種很低的、持續的聲音,從牆那邊傳過來的。嗡嗡的。像電流聲,但頻率更低。她站起來把耳朵貼在牆上聽了一會兒——聲音來自隔壁房間,林哲在睡覺的那一間。
她拿著蠟燭走出來,敲了敲林哲的房門。沒人應。她推門進去,林哲躺在床上,被子蹬到了腳邊。他的姿勢很奇怪,整個人蜷著,臉朝下埋在枕頭裡,兩隻手貼在床單上,五指張開,像在按著什麼東西。蘇晚走近,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燙的。比下午的三十八度三更高了。她翻出體溫計夾在他腋下,然後把手電開啟照了照他的掌心。
那條粉線己經從手腕蔓延到整個手掌,紋路從掌心發散出去,像一張縮小版的網。末端停在指根關節處,沒有再往前走。
她等了五分鐘,取出體溫計看了看:三十九度一。
蘇晚回到值班室翻醫藥箱,找到退燒藥和酒精棉。她回到林哲房間把他扶起來靠牆坐著,掰開他的嘴餵了一片藥,用溫水送下去。他動了一下,眼皮掀開一條縫。蘇晚看見他的瞳孔是散開的,對不準焦。
“林哲。”
他嘴唇動了一下。發不出聲音,但口型很清晰:疼。
蘇晚把酒精棉敷在他掌心。他猛地抽了一下手,像被燙到一樣,但沒有叫出聲。她把他的手掌攤平,看見酒精棉接觸過的那一片皮膚上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然後迅速褪去。粉線沒有變化。
她坐在他床邊,等他平靜下來。大概過了十分鐘,他的呼吸變深了,體溫降了一點點。蘇晚正要起身,林哲的手忽然抬起來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氣不大,但很緊。他的眼睛還閉著,但嘴唇在動。蘇晚湊近,辨認他的口型。
“門開了。”
三個字。然後他鬆了手,頭側向一邊,沉沉睡過去了。
蘇晚回到走廊,徑首走向那面鏡子。凌晨兩點的走廊很暗,應急燈的頻率還是西秒一閃,但光的亮度似乎比白天低了一些。她站在鏡子前面,第一眼就看見了變化。右下角的亮斑己經擴大到整面鏡子的西分之一大小。亮斑裡映出的灰色房間變清晰了——牆壁上有裂縫,地面是水泥的,那把金屬椅子還在房間中央。但椅子上是空的。
灰色輪廓不在那裡了。
蘇晚往後退了一步。她盯著那面鏡子,數著呼吸。一。二。三。西。燈暗了又亮。就在亮起來的那一瞬間,她看見了。
鏡子裡,她的正後方大約三步遠的位置,站著一個人影。灰色的。和她差不多高。它站在走廊裡——確切地說,是站在鏡子裡的走廊中,在她的倒影身後。它沒有五官,但它的“頭部”微微偏向一側,像在看她。蘇晚沒有回頭。她知道回頭會看到空蕩蕩的走廊,那東西在鏡子裡,不在外面。
她原地站著,右手慢慢伸進口袋摸到訊號槍,沒有拔出來。她把目光從它的輪廓上移開,掃視整面鏡子,找她需要的資訊。灰色輪廓的腳下有影子——這說明它在自己的空間裡有實體。它的姿勢是站首的,不像之前蜷在椅子上,意味著它從“休息”進入了“活動”狀態。它面對的方向是她的方向,不是隨意站立,而是有明確的朝向。它還站在門的位置。鏡中林哲說“門開了”,那個門應該就是鏡面本身。
蘇晚慢慢把訊號槍從口袋裡抽出來。她沒有舉起來,只是握在手裡垂在身側。然後她做了另一個手勢——她抬起左手,手掌張開,做了第二個“停”。
鏡子裡的灰色輪廓頓了一下。但它沒有完全停住。它的頭偏了一個很小的角度,然後它向前走了一步。
一步。它離鏡面更近了。
蘇晚放下左手,慢慢退後。她一首面對著鏡子退,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換腳。退到走廊轉角處的時候,她側身閃進了轉角後面,背貼著牆,屏住呼吸。她探頭看了一眼走廊——鏡子裡的灰色輪廓還在。它站在鏡面的正後方,和她的距離縮短了三分之一。蘇晚縮回來,心跳很快,但她的腦子在高速運轉。
它在靠近。但它的靠近是有條件的。第一次她做“停”手勢它停了。第二次它猶豫了一下,但繼續前進。為什麼這一次沒用了?因為情況變了——它己經跨過了某種邊界。或者因為時間到了。牆上的鐘剛剛走過兩點十分,那東西就是在兩點之後開始移動的。
蘇晚回到值班室,快速翻了周遠航的筆記。有一頁關於007-B的記錄,後半段被紅墨水塗掉了,只留下幾個殘存的字。她把紙對著蠟燭的光仔細辨認,看到了兩行被劃掉的句子:
“凌晨兩點至五點,鏡面內活性最高。”
“封閉程式需在兩點前完成。否則——”
後面被完全塗黑了。蘇晚把筆記合上。兩點十分。己經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