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趕緊說：“沒有，就是隨便問問，就是覺得，留在漢東，離你們近點，也好。”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遠處傳來父親餵豬時，豬發出的哼哼聲，蟲鳴依舊熱鬧。
“同偉，”母親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媽沒文化，不懂你們外邊那些大事，但媽知道，你打小就要強，唸書肯下功夫，就是為了有出息，走出去。”
“現在你好不容易考上了，那是給我們祁家長臉的事，北京可是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的地方。要是因為家裡，因為離我們近，就放棄了，媽心裡……不踏實。”
她頓了頓，在組織語言：“我跟你爹，是沒本事，一輩子窩在這山溝裡，但我們不糊塗，你有出息，能往高處走，就往高處走。別惦記家裡，你在外面，好好的，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強，知道不？”
“知道了，媽，您和我爸供我讀書不容易，我不會輕易就放棄的。”
祁同偉鼻子一酸，他低下頭，怕母親看見他發紅的眼眶。
“嗯，知道就好，”母親拍拍他的胳膊，轉身往屋裡走，“外頭涼，別站久了，早點睡。”
母親進屋了，灶屋的燈也熄了，院子裡只剩下祁同偉一個人，和滿天的星光，滿耳的蟲鳴。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夜空，銀河浩瀚，亙古不變。
那些星星，千百年來看過多少人間的悲歡離合，起落浮沉，他這點挫折，這點算計，這點不甘，在宇宙的長河裡，又算得了什麼？
可他就是不甘心，他不能像父母一樣，一輩子困在這山溝裡，面朝黃土，看天吃飯。
他也不能像前世那樣，爬上高處，卻摔得粉身碎骨，汙濁不堪。
他要走一條幹淨的路，一條能抬頭挺胸的路，和陳陽在北京有一個家，生一個孩子，孩子的父母是北京的公職人員。
貧窮困苦的病，不能延伸到他後代身上，他的孩子不用像自己一樣，讀一個大學都要舉全家之力，買自己喜歡的東西還要精打細算。
正思索間，一隻螢火蟲飛到他眼前，綠瑩瑩的光，一閃，一閃，像在對他眨眼。
然後，它輕盈地轉了個彎，飛過籬笆，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裡。
那麼微弱的光，在無邊的黑暗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它還是亮著，努力地劃出自己的軌跡。
祁同偉看著那點光亮消失的方向，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屋子。
黑暗裡，他的腳步很穩，眼神在適應了昏暗的光線後，重新變得清晰，堅定。
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他一定要走。
······
祁同偉正要推門進屋，院外驟然響起一陣急促的狗吠。
他停下腳步，側耳細聽，聲音就在院牆外面，那狗叫得急，一聲接一聲，像是找到了什麼，又像是在喊誰。
祁同偉停住腳步，側耳聽了一會兒，叫聲還在繼續。
他披上外套，走到院門口，拉開木門。
月光下，一條黑白相間的土狗蹲在門外幾步遠的地方，正仰著頭朝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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