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的日子定在一月，元旦期間。
北京的空氣乾冷刺骨，火車站裡擠滿了歸鄉和出行的旅客，各種方言、行李、叫賣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年末特有的喧囂與躁動。
祁同偉揹著簡單的行囊，跟在孟行雲和金翔身後，擠上了開往漢東省的綠皮火車。
這是他自七月初離開後，第一次踏上返回漢東的旅程，心情與當初北上時截然不同少了那份孤注一擲的忐忑和對未來的模糊憧憬，多了幾分沉澱後的清醒。
硬臥車廂裡混雜著泡麵，香菸和人體散發的複雜氣味。
孟行雲和金翔坐在下鋪，祁同偉在他們對面，火車緩緩啟動，窗外的北京站漸行漸遠，被冬日光禿禿的田野和灰色天空取代。
孟行雲摘下眼鏡，用絨布擦拭著，目光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緩緩開口：“這次下去，時間不長，任務不輕。金翔，你們要做好吃苦的準備。基層調研，不比在學校查資料、寫文章，可能要跑不少地方。”
金翔點頭：“孟老師，我明白，出去看看真實情況，對我寫比較研究的文章也有幫助。”
孟行雲沒和祁同偉說，他心裡知道，祁同偉來自漢東省的鄉下，這裡他是最熟悉的，漢東的苦，他比誰都清楚。
孟行雲重新戴上眼鏡，語氣變得深沉了些：“北邊那個龐大的聯盟，各種思潮、矛盾、問題一下子全爆出來，教訓慘痛啊。國內也不是世外桃源，改革開放帶來了活力，也帶來了新問題、新矛盾，思想領域尤其活躍，也尤其混亂。”
“你們是年輕人，是未來，這次下去，不僅要帶著學術眼光，更要帶著問題意識，帶著對這片土地和人民的感情去看、去聽、去思考。看看基層的幹部是怎麼工作的，老百姓是怎麼生活的，他們關心什麼，抱怨什麼，期待什麼。”
“特別是同偉，你是漢東人，對家鄉的情況有首觀感受，這次回去，要用更專業的眼光重新審視，可能會發現以前忽略的東西。”
祁同偉鄭重地點了點頭，孟行雲這番話，不僅是對這次調研的定位，也像是對他未來學術和人生方向的某種指引，這讓他對即將到來的調研，除了面對故地的複雜心情，也多了幾分沉甸甸的責任感和探究欲。
“孟老師，咱們這次主要去漢東哪些地方？” 金翔問。
“先去省城，和省裡的相關部門接個頭，瞭解下全省面上的情況，然後重點去兩個地方，一個是巖臺地區，這裡是老區，革命傳統深厚，但也是山區，經濟相對落後，看看那裡的基層治理和思想狀況。”
“另一個是呂州市，靠近沿海，改革開放早，經濟活躍，外來人口多，社會結構複雜，新矛盾和新問題可能更集中，特別是漢東這種兼具老區傳統和開放前沿特點的地方，很有典型性。”
“巖臺！”
聽到這個名字，祁同偉的心臟猛地一跳，那是他的老家，他出生長大的地方。
孟行雲選擇去巖臺，是巧合，還是因為知道他是那裡人，有意為之？或許兩者都有。
火車在廣袤的華北平原上賓士，穿過山洞，越過河流，北邊的雪很大，天地白茫茫一片，孟行雲情不自禁的念起詞：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火車跨過路過黃河的時候，孟行雲還給兩人出了一個題目。
“考考你們，為什麼有人說聖人出，黃河清，我們的歷史上有很多聖人，為什麼到如今了，黃河還沒清過？”
金翔想了想，隨後說道：“古人那是騙人的話，總愛說這些神秘的東西，黃河都叫黃河了，哪還有完全清的那一天。”
孟行雲聽了，只是搖頭不語，看向祁同偉，等他的答案。
祁同偉結合著未來的視角，鄭重回答：“我們的歷史確實有很多聖人，我們的黃河是母親河，華夏文明的搖籃。古人說這句話，一定還有別的用意，黃河治理少不了廣大的勞動民的努力，這個聖人，並不是指一個人，而是指廣大勞動人民。”
“而黃河之所以還沒清，是因為人民還沒勝利，治理黃河的鬥爭還在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