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節奏和壓迫感，停在了門外。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來人正是梁群峰，他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眼神卻銳利如鷹，迅速掃過會議室內的眾人，最後落在主位的孟行雲身上。
會議室內原本略顯鬆懈的氣氛瞬間凝固，省政法委的幾位幹部立刻站起身，恭敬地招呼：
“梁書記！您來了！”
孟行雲也從容起身，臉上帶著學者式的溫和笑容，伸出手：“梁書記，打擾了，這次來漢東調研，本不想過多驚動您。”
梁群峰伸出手，與孟行雲輕輕一握，力度適中，但一觸即分，笑容依舊掛在臉上，語氣卻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疏淡和居高臨下。
“孟教授客氣了，部委派你們人大的高材生下來調研，是幫助我們工作，歡迎還來不及，只是省裡最近事情多，千頭萬緒，剛才在開常委會，實在抽不開身，怠慢了。”
他說得滴水不漏，但有人聽得出背後的刻意與輕慢，尤其是他紅光滿面，精神矍鑠的樣子，哪有半分日理萬機的疲憊？
祁同偉冷眼旁觀，心中瞭然，李達功出事，這位梁書記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在省委班子裡的地位更加穩固，正是春風得意、權勢煊赫的時候，自然不把孟行雲這樣一個“書生教授”太過放在眼裡。
在京城，或許還要給人大、給許老幾分面子，但到了漢東這一畝三分地，他梁群峰就是實實在在的王，強龍不壓地頭蛇，就是這個理。
孟行雲似乎對梁群峰的態度並不意外，依舊笑容不變：“理解，理解。梁書記主持全省政法工作，責任重大。”
梁群峰“嗯”了一聲，目光轉向孟行雲身後的祁同偉和金翔，隨口問道：“這兩位是孟教授的學生？”
“是，我的研究生，金翔，祁同偉，帶他們下來實踐一下，也幫幫忙。” 孟行雲介紹道，特意指了指祁同偉，“特別是祁同偉，是漢東巖臺人，漢大政法系考出去的，對家鄉情況熟。”
當祁同偉三個字從孟行雲口中清晰吐出時，梁群峰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滯了那麼一剎那。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像兩道冰冷的探照燈，猛地聚焦在祁同偉臉上，上下打量，目光深處掠過極快的驚疑、審視，隨即被更深的城府掩蓋，但那一閃而過的陰沉，還是被全神貫注的祁同偉精準捕捉到了。
梁群峰當然記得這個名字，那個他寶貝女兒心心念唸的農村窮小子，本該被徹底打入塵埃，永世不得翻身的小人物。
他竟然回來了，跟著部委的課題回來調研。
無數念頭在梁群峰腦海中閃過，但他畢竟是宦海沉浮數十年的老手，瞬間便控制住了表情，甚至扯出一個更加和藹的笑容，對著祁同偉點了點頭：“哦？年輕人不錯，能考上人大，給咱們漢東爭光了。”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但那種居高臨下的敷衍讚許，以及話語背後審視的意味，祁同偉感受得清清楚楚。
祁同偉迎著梁群峰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語氣平靜無波：“梁書記好，謝謝書記勉勵，以前在漢大政法系的時候就聽說過樑書記，而且我們政法系的優秀人民教師梁璐老師還教過我呢！”
祁同偉的臉上帶著符合他學生身份的謙遜，但話裡，在暗戳梁家的脊樑骨。
現在的他，對梁群峰早己沒了前世的恐懼，他背後站著孟行雲，站著人大，甚至站著葉塵塵背後那棵參天大樹，梁群峰在漢東固然勢大，但他的手，還伸不到北京，伸不到葉家那種層面。
梁群峰的到來，讓會議室的氣氛重新變得凝重而微妙，他當仁不讓地在主位坐下，孟行雲陪坐一旁。
梁群峰開始聽取調研組的簡要彙報，實際上更多是他在說，談漢東政法工作的大好形勢，談在他的領導下取得的顯著成績，面臨的複雜挑戰和堅定決心。
話語冠冕堂皇，但句句不離省委領導、正確方向，隱隱有將一切成績歸於領導有方，將問題歸於客觀困難或下面執行不力的意味。
說到某些具體問題時，他的話語裡偶爾會帶上點不易察覺的刺，暗指有些上面的調研不瞭解基層實際，容易偏聽偏信。
孟行雲大多時候靜靜聽著，偶爾插言，也都是從學術角度提些中性問題，不接梁群峰的話鋒，但也不隨聲附和，保持著學者的獨立和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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