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孤山嶺鎮的三天，是密集而深刻的。
他們跟著李志偉，踏遍了附近幾個散落在山坳裡的村落。
每天天不亮出發，拄著木棍，踩著薄霜覆蓋的崎嶇山路，跋涉數小時，才能抵達一個村子。
然後便是走訪、調解、普法宣傳，常常忙到太陽西斜，再拖著疲憊的身軀，在漸濃的暮色和寒意中趕回鎮上。
祁同偉彷彿又回到了前世最初那段時光，只是心境和角色己然不同。
孟行雲則像一塊乾燥的海綿，瘋狂吸收著這片土地上的一切資訊，他不僅關注法律條文的落實情況，更關注法律背後的經濟基礎、社會結構、文化觀念和人性博弈。
他問的問題越來越深入，也越來越刁鑽，常常讓李志偉和周所長需要思考很久才能回答，有時甚至回答不上來。
但孟行雲並不介意，他想要的就是這種真實的困惑和空白。
金翔無疑是這三天裡受到衝擊最大的人，這個從小在首都長大，一路順風順水讀到研究生的年輕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接觸到了中國最廣大、最真實的另一面。
這裡的閉塞讓他震驚，很多老人一輩子沒走出過大山，不知道山外的世界己經天翻地覆，法治狀態更是與他書本上學到聽到的相距甚遠。
他看到了在沒有監控、缺乏警力的偏遠山村，司法所和村幹部所承擔的那種混合了法官、警察、調解員、甚至心理輔導員的多重角色。
“我以前總覺得，法律是條文，是判決，是莊嚴的法庭。” 一天晚上，回到簡陋的招待所，金翔揉著痠痛的腿腳，對祁同偉感慨，“來了這兒才知道，法律在這裡，首先得是能聽懂的話，是能解決問題的辦法，這差距……太大了。”
祁同偉默默點頭，他理解金翔的震撼，城鄉差距，地域差距，觀念差距，在這裡體現得淋漓盡致。
而李志偉他們，就是在用最原始有效的方式，在這些巨大的溝壑之間，架起一座名為規則和秩序的獨木橋。
離開前的晚上，孟行雲堅持要請司法所的三位同志吃頓飯，地點就定在鎮上那家最好的飯館。
周所長很不好意思，連連推辭，說應該他們盡地主之誼，最後還是拗不過孟行雲的堅持。
點的菜是些本地食材：幹豆角燉土雞，清炒冬莧菜，番茄炒雞蛋，蘿蔔湯。
酒是本地小酒坊釀的苞谷酒，度數高，入口辛辣。
菜上齊，酒斟滿，孟行雲率先舉起粗糙的土陶酒杯，鄭重地對著司法所三人。
“周所長，這三天，辛苦你們了，也打擾你們了，我代表我們調研組，敬你們三位一杯，感謝你們的接待，感謝你們的堅持。”
周所長連忙端起杯，手有些抖：“孟教授言重了，言重了！你們從北京那麼遠來，是幫助我們工作，指導我們，是我們該感謝你們！”
李志偉也端起杯，臉因為激動和酒意有些發紅，眼神明亮：“孟教授，說真的，這三天和你們學到了很多，您看問題的角度，提的那些問題，都讓我們覺得……自己平時做得還不夠，想得還不夠深，這杯酒，我敬您！”
祁同偉和金翔也站起身，幾人碰杯，辛辣的液體入喉，帶起一陣暖流，也沖淡了些許拘謹。
幾杯酒下肚，飯桌上的氣氛更加熱絡。
孟行雲不再談調研，而是聊起了家常，周所長打開了話匣子，說起了自己年輕時在公社當文書，後來調到司法所，一干就是二十多年，見證了山裡天翻地覆的變化，也見證了鄉親們法律意識一點一滴的提高，雖然緩慢，但確實在變。
“以前啊，山裡人解決問題，就認兩樣：拳頭和族長。誰家人多，誰拳頭硬，誰就有理，再不然，就請族裡輩分最高的老人出來斷，老人說啥是啥，現在好多了，起碼知道有事可以找政府，找司法所。”
“雖然有時候還是信拳頭，信人情，但總算知道還有個‘法’字了。這中間，小李他們這樣的年輕人，跑斷了腿，磨破了嘴，功不可沒。”
李志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周所長，您別誇我們，我們就是幹了該乾的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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