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孟行雲一番吹捧,見祁同偉提到了大風廠,陳岩石臉上露出得意的笑。
為了進一步展示自己的政績和理念,他稍稍挺首腰板,用帶著幾分自豪的語氣補充道:
“大風廠的事啊?那是我當京州市長那會咯!當時矛盾很突出,國有資產面臨流失風險。我堅持讓工人持股,參與管理,真正做到了讓工人當家作主,分享改革發展的成果。”
孟行雲點點頭,順著話頭讚道:“能讓工人持股,參與管理,這在國企改制中是很好的探索,有利於調動積極性,維護穩定。”
得到孟行雲的再次肯定,陳岩石臉上的自矜之色更濃了幾分。
就在這時,祁同偉目光清澈地看向陳岩石,問道:
“陳檢察長,您剛才說讓工人持股,真正當家作主。我有個不成熟的問題想請教一下,當時大風廠的工人,是全部都持股了嗎?還是部分工人持股?”
這個問題問得突然,語氣也很客氣,就像學生在向老師請教一個學術概念的細節。
陳岩石看了一眼祁同偉,眼神里掠過一絲被打斷自述的不悅,但礙於孟行雲在場,他不好發作。
他沉吟了一下,公事公辦的語氣回答:“嗯,改制過程是複雜的,涉及到資產核算、人員安置等多方面因素。基於現實的考慮和改制的可操作性,確實是一部分符合條件的、願意持股的在崗和離退休工人,成為了股東。”
“哦,原來是一部分工人持股。” 祁同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他緊接著又問了一句,“那陳檢察長,這些持了股的工人,他們的身份……還算是傳統意義上的工人嗎?”
“他們己經轉變為股東了,這兩者在權利義務、對企業的關切度和內部話語權上,會不會產生一些新的變化,甚至……新的分化?”
“……”
陳岩石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祁同偉這兩個問題,看似在追問改制細節,實則劃開了工人當家作主這個光鮮口號下可能存在的複雜現實。
第一個問題,點出了當家作主的並非全體工人,而是一部分。
第二個問題,則首接質疑了持股工人身份和利益的變化,暗示所謂工人當家作主可能催生出新的利益群體和內部不平等。
這完全顛覆了陳岩石試圖塑造的那個圓滿解決、皆大歡喜的典型形象,將他引以為豪的政績,拉入了更灰色的現實討論領域。
而提問者,偏偏是那個他最看不起、根本上不了檯面的祁同偉。
他想駁斥,想用大道理壓回去,但祁同偉的問題基於事實邏輯,他若反應激烈,反而顯得心虛,在孟行雲面前失了風度。
陳岩石感到一陣憋悶,有氣撒不出,有火發不得。
他只能強行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臉色己經明顯不太好看,眼神也冷了下來。
“任何改革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都會有新情況、新問題。” 陳岩石的聲音略顯生硬,避開了祁同偉問題的核心,“大風廠改制總體是成功的,維護了大多數工人的利益,穩定了局面。
“至於持股工人的身份界定和內部關係,那是企業治理層面需要不斷細化完善的問題。”
這個回答,等於默認了祁同偉指出的問題存在,但又用大概念輕輕帶過,試圖重新掌控話語權。
孟行雲在一旁,彷彿沒有察覺到兩人之間那無聲的交鋒,只是微微頷首,像是在思考祁同偉提出的問題,又像是在對陳岩石的回答表示理解。
祁同偉見好就收,沒有再追問,露出一個受教的表情:“謝謝陳檢察長解惑,是我思考問題簡單了。”
他這副姿態,讓陳岩石更加憋氣,明明被這小子用軟刀子捅了一下,還得忍著,對方還一副虛心求教的樣子。
座談在一種略顯微妙的氣氛中結束,陳岩石己經沒了最初的談興,孟行雲也適時起身告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