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孟行雲家出來，祁同偉沒有首接回宿舍。
夜風涼颼颼的，灌進領口，他站在樓下把外套的扣子繫上，沒有走向公交站，而是沿著馬路慢慢地走。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一條在黑夜裡遊動的蛇。
他走得不快，腦子裡全是孟行雲剛才說的那些話。
一九七六年，八歲，那些記憶像被壓在箱子底下的舊照片，平時不去翻動，就以為它們不在了。
但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它們就會自己飄出來，帶著泛黃的邊角和模糊的輪廓，一張一張地鋪在眼前。
八歲的他不明白為什麼整個村子忽然安靜了，但他能感覺到那種安靜的重量——是山塌了之後萬物噤聲。
他走了一陣，在路邊停下來，仰起頭看著頭頂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清冷的光灑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這座城市在幾十年前也看過這樣的月光，只是看月亮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
他忽然想去一個地方看看。
他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上車後說了地址，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沒多說話，發動了車子。
深夜的車少人稀，路燈在路面上投下一串串橘黃色的光暈，車開過去，光暈在車窗上一明一暗地閃過。
祁同偉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地標在夜色中顯得莊重而沉默，像一個個不願意說話的巨人。
車在廣場邊上停下來，祁同偉付了錢，下了車。
廣場上空蕩蕩的，幾乎沒有人。
路燈把廣場照得通亮，遠處的城樓在夜色中巍然矗立，紅牆黃瓦被燈光映得發亮，城樓上的畫像在光線中輪廓分明。
紀念碑在廣場中央靜靜地立著，像一個沉默的哨兵。
祁同偉在廣場邊上的石階上坐下來，夜帶著初秋的涼意和汽車尾氣的味道。
他把外套裹緊了一些，雙手插進口袋裡，看著城樓，看了很久。
他想起一九七六年之前那些年，老人家站在那個城樓上，看著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喊出了那句讓整個世界都聽見的話。
那時候站在廣場上的三爺爺聽見了，那些年輕士兵們聽見了，那些從西面八方湧來的普通老百姓聽見了。
那聲音穿過幾十萬人的頭頂，傳遍了全中國，傳遍了全世界。
三爺爺說，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聲音，比任何槍炮聲都響。
祁同偉坐在石階上，秋風一陣陣地吹。
他想到孟行雲老師說的那些話，七六那一年是很多人重新思考人生的開始。
老人家走的時候，留下了什麼問題。
那個問題，老人家生前反覆講過，反覆提醒過，他擔心的事，正在發生，快要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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