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喊出那句“人民萬歲”的時候，他心裡裝著的是這些臺階，他知道，沒有臺階，城樓再高也只是一座空樓。
祁同偉在石階上坐了一夜。
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從頭頂移到了城樓的後面。
廣場上的燈光始終亮著，亮得不知疲倦，偶爾有車駛過，車燈掃過廣場，很快又消失在夜色裡。
遠處傳來鐘樓的鐘聲，一下一下的，沉悶而悠長，像是在為這個漫長的夜晚做一個無聲的註腳。
天亮的時候，第一縷陽光從東邊天際線漫過來，落在城樓上，落在畫像上，落在紀念碑上。
城樓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紅牆黃瓦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廣場上有晨練的老人開始活動了，有人在打太極，有人在慢跑，有人牽著小狗在散步。
新的一天開始了。
祁同偉站起來，腿有些麻，他在石階上跺了跺腳，活動了一下發僵的關節。
然後他轉過身，走出了廣場。
回到宿舍的時候，己經快七點了，晨曦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書桌上，把桌上那摞檔案照得發白。
他在桌前坐下來，從抽屜裡拿出一沓空白的稿紙，擰開鋼筆的筆帽，在稿紙的第一行寫下五個大字。
人民的名義。
他的手很穩，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寫得很用力。
他停了一下，看著那五個字，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開始寫：
“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我八歲。那天下午，村裡的廣播忽然響了。我不記得廣播裡說了什麼，但我記得村裡的大人們忽然都不說話了。
一個時代在那一天結束了，另一個時代在沉默中開始了……
他寫得很順，幾乎沒有卡殼的地方，因為這些話在昨晚的廣場上，在他心裡翻來覆去地滾了一整夜。
他要寫的不是學術論文，不是工作報告，是一篇給普通人看的文章。要用普通人聽得懂的話，說普通人心裡有但說不出來的事。
“我們要警惕的不是某一個人，而是一種趨勢——當為人民服務變成了一句口號，當權力不再受到制約，當官員的眼睛只往上看、不往下看，人民還能指望誰？老人家說過，中國共產黨人不是要做官，而是要革命。”
“改革的宗旨不能變——改革的最終目的，是要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而不是讓少數人發大財，如果改革的結果是窮者愈窮、富者愈富，這個改革的方向就偏了。”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從桌角移到了稿紙中央，他寫到這一段的結尾時，天己經大亮了。
遠處傳來鐘樓的鐘聲，沉悶而悠長，一下一下地敲著，像是在為這個清晨做一個莊重的開始。
他放下筆，把稿紙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三千多字，十幾個段落，沒有刪改，沒有塗抹，一氣呵成。
他把稿紙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這篇稿子，他打算在國慶節的時候發表，不是發在單位的內部刊物上，也不是發在學術期刊上，而是要找一個能讓更多人看到的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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