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祁同偉接到孟行雲的電話，約他晚上喝酒。
電話裡孟行雲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祁同偉沒有多問，下班後在學校門口買了一瓶茅臺，拎著上了孟行雲的家門。
孟行雲住在學校家屬區的一棟老樓裡，兩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客廳的書架上塞滿了書，茶几上攤著幾份期刊和一本翻開的《資治通鑑》。
窗臺上那盆文竹比上次見到時又長高了一截，翠綠的枝條垂下來，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那塊豬肘子形的石頭還擺在家裡書桌的右手邊，被檯燈的光照得油亮。
孟行雲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襯衫，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一些。茶几上己經擺了兩個杯子，一碟花生米，一碟切好的醬牛肉。
他看著祁同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笑了，但那個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即將消散的漣漪。
“坐。”
孟行雲指了指對面的沙發，拿起酒瓶，擰開蓋子，給兩個杯子各倒了半杯。
祁同偉坐下來，端起酒杯，和孟行雲碰了一下。
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都沒有說話。客廳裡很安靜，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面小小的鼓。
沒有女人的痕跡，沒有照片，沒有軟裝，這個家乾淨得像一間住了很久的單身宿舍。
孟行雲放下杯子，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裡。
窗外的北京城燈火通明，遠處的天際線被路燈和樓房的窗戶切割成無數細小的光點，他看了很久，才開口。
“同偉，一九七六年，你多大？”
祁同偉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他放下杯子，認真地想了想。
“八歲。”
“八歲，”孟行雲重複了一遍，“八歲，己經開始記事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杯子在手裡慢慢地轉著，
“那一年的九月九日，你在做什麼？”
祁同偉沉默了一會兒。
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他八歲，在巖台山的老家裡，那天下午，村裡的廣播忽然響了，平時不怎麼響的廣播，那天響了很久。
他記得村裡的大人們突然都不說話了，母親在灶臺前做飯，聽到廣播裡那個聲音，手裡的鍋鏟掉在地上，沒有撿。
父親從田裡回來，褲腿還卷著，站在院子裡一動不動。
三爺爺拄著柺杖，從村口一步一步地走回來，走到自家門口，坐在門檻上，把柺杖放在一邊，摘下頭上的草帽，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很久很久沒有抬起來。
那天晚上，村裡沒有人家生火做飯，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出門，連狗都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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