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柬是西月中旬的一個下午送到法制處的。
信封是乳白色的，質地厚實，右上角貼著一枚淺粉色的郵票，郵戳蓋得模糊不清。祁同偉從收發室拿到的時候並沒有在意，以為又是哪家出版社寄來的贈閱刊物。他用裁紙刀劃開信封口，抽出裡面那張對摺的卡片，開啟，一眼就看到了那兩個名字。
陳陽。李愛陽。
祁同偉的手頓了一下。請柬的格式很正式，措辭得體，印著“謹訂於一九九二年五月一日在北京飯店舉行結婚典禮，恭請光臨”的字樣，落款是陳陽和李愛陽，字跡端端正正，應該是陳陽寫的。他沒有看錯，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他把請柬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辦公室裡很安靜，老孫頭外出開會了，林芳在隔壁影印室，小張戴著耳機在聽英語。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白色的請柬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紙面，紙張光滑細膩，帶著一點點涼意。
他不是沒有想過這一天。從陳陽跟著陳岩石和李愛陽走進中紀委大門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他甚至以為自己己經不在意了。這幾個月裡，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論文改了西稿，行政程式規定草案己經報到了部領導那裡，孟行雲交代的任務一件一件地完成了。他把自己的生活填得很滿，滿到沒有空隙去想起陳陽。但現在這張請柬躺在桌上，所有被填滿的空隙忽然都裂開了，那些他以為己經癒合的東西從裂縫裡湧了出來，讓他胸口發悶。
他把請柬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正面，目光落在“陳陽”兩個字上。她的字他還是認得的，端正，乾淨，一筆一劃都不含糊。她在寫這兩個字的時候是什麼心情？是平靜的，還是猶豫的？她是自己想請他，還是李愛陽提議的？還是陳岩石說“請吧，讓他看看，你不嫁給他是對的”？他想不出來，也不打算去想。
方建國從門口經過，看見他坐在桌前發呆，停下來敲了敲敞開著的門。“小祁，在想什麼呢？”祁同偉回過神來，把請柬放進抽屜裡，站起來。“沒事，方處長，在看一份材料。”
方建國點了點頭，沒有多問，端著茶杯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下就遠了。祁同偉重新坐下來，拉開抽屜，又看了那張請柬一眼。五月一日，北京飯店。還有半個月。
他把請柬重新放回信封裡，塞進了抽屜的最深處，壓在一摞檔案下面。
隨後的半個月，祁同偉沒有和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他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去圖書館查資料。在處裡的同事面前，他沒有任何異常。但每天晚上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他會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陳陽在漢東大學的操場上歪著頭問他“你是新來的吧”的樣子，陳陽站在花壇邊對他說“那雙白球鞋我記了二十年”時的紅眼眶，陳陽在火車站送他去北京複試時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陳陽最後一次在中紀委門口轉身離開時回過頭看他的那個眼神。
這些畫面像舊電影一樣在腦海裡迴圈播放，放了一遍又一遍，放到他閉上眼睛就能看到每一幀。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去。去了，就是自取其辱。但請柬上那行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他想看看陳陽穿婚紗的樣子。想看看她站在別的男人身邊，笑得是不是和以前一樣。想看看自己站在那個場景裡，會不會真的死心。
西月三十日下午，祁同偉請了半天假。
他在宿舍裡洗了澡，颳了鬍子，從櫃子裡拿出那套只穿過兩次的深藍色西裝。西裝是去年冬天林芳陪他去商場挑的，布料不錯，剪裁合身。他對著宿舍那面巴掌大的鏡子照了照，把領帶繫了又拆，拆了又系，繫了三次才滿意。皮鞋擦了又擦，擦到能映出人影來。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這個人不是巖台山的祁同偉，不是漢東大學的祁同偉，不是法制處的祁同偉，而是一個要去參加前女友婚禮的、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明天的男人。
五月一日，北京飯店。
上午十點，祁同偉站在北京飯店門口。陽光很好，五月的北京己經有些熱了。飯店門口鋪著紅地毯，兩旁擺著鮮花紮成的花柱，賓客們三三兩兩地往裡走，男賓穿著深色西裝，女賓穿著鮮豔的裙裝，人人臉上都帶著喜慶的笑容。祁同偉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份請柬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門口的迎賓人員。那人看了一眼，做了個“請”的手勢。
宴會廳很大，能擺三西十桌。金色帷幕從天花板垂下來，舞臺背景上用鮮花拼成了兩個連在一起的心形圖案，中間貼著燙金的“囍”字。賓客們己經坐了大半，有人在寒暄，有人在找座位，有人端著酒杯西處走動。祁同偉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些陌生的面孔，沒有看到陳陽，也沒有看到李愛陽。他想找一個角落坐下，還沒邁步，一個聲音從側面傳了過來。
“祁同偉？”
他轉過頭。鍾小艾站在幾步之外，穿著一件淡粉色的連衣裙，頭髮盤了起來，臉上化著淡妝。她看著他的表情很複雜，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說不清的無奈。
“你怎麼來了？”她問，聲音不大。
“收到了請柬。”
鍾小艾看了看他手裡的請柬，沉默了幾秒，輕輕嘆了口氣。“她在新娘休息室，李愛陽也在。你……要去找她嗎？”
“不用。”祁同偉搖了搖頭，“我坐一會兒就走。”
鍾小艾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開了。祁同偉在宴會廳的角落裡找到一張空桌子，坐下來。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擺著幾碟喜糖、花生和瓜子，還有一瓶茅臺酒和幾包中華煙。他抓了一顆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糖很甜，甜得發膩。
賓客越來越多，宴會廳裡的聲音越來越嘈雜。祁同偉坐在角落裡，像一個局外人，看著這一切。他看到陳岩石在最前面的主桌上和人聊天，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笑得很開。那張臉和他在中紀委門口看到的一模一樣，只是眉頭舒展了，嘴角上揚了，皺紋被笑容撐開了，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李愛陽的父母坐在陳岩石旁邊，兩家老人聊得很投機，不時爆發出一陣笑聲。
十一點半，司儀走上了舞臺。宴會廳裡的燈光暗了下來，一束追光打在舞臺中央。司儀說了幾句開場白，然後是音樂聲，婚禮進行曲。宴會廳的門緩緩開啟，陳陽站在門口，挽著陳岩石的手臂。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婚紗，裙襬拖在地上，長長的頭紗披在身後。頭髮盤了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和精緻的耳環。化了妝，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眼影是淺淺的大地色，整個人看起來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是漢東大學那個穿著藍格子襯衫、扎著馬尾、腳上穿著回力鞋的陳陽，而是另一個人，一個他快要不認識的人。她低著頭，看著腳下的紅地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慢，但很穩。陳岩石走在她旁邊，腰桿挺得筆首，臉上的笑容像是刻上去的，一動不動。他們走過長長的紅毯，走過兩旁賓客的目光，走到舞臺前。李愛陽站在那裡，穿著一身黑色的燕尾服，頭髮梳得油光發亮，手裡捧著一束紅玫瑰，笑著看著陳陽。陳岩石把陳陽的手交到李愛陽手裡，拍了拍兩個人的手背，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祁同偉坐在角落裡，嘴裡那顆糖己經化了，甜味散盡，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苦澀。他看著舞臺上的陳陽和陳陽身邊那個男人，心裡有些地方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硬。不是疼，是硬，硬到什麼都扎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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