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路口停下來等紅燈。劉東強敲著方向盤,指節上的金戒指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所以你想去深圳?”祁同偉問。
“想去,但沒那麼簡單。”綠燈亮了,桑塔納繼續往前開,“進出口貿易,要有門路,要有資金,還要懂政策。我在那邊認識幾個朋友,可以合夥,但人家不會白白帶我。我得拿出真金白銀來入股。少說也要五六萬。”
五六萬。祁同偉在心裡算了一下,他在部裡的月工資還不到三百塊。劉東強做倒爺半年多,撐死了攢了兩三萬,離五六萬還差一大截。
“錢不夠?”祁同偉問。
“差一些。”劉東強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同偉,你有沒有路子?不是讓你幫我借錢,是讓你幫我打聽打聽——有沒有什麼政策,能支援我們這種個體戶做進出口貿易?貸款也好,稅收優惠也好,只要能減輕點壓力,我就能喘口氣。你在法制處,這些政策你比我熟。”
祁同偉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劉東強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南方談話之後,國家對民營經濟的政策確實在放寬,但具體到進出口貿易,門檻還是很高的。貸款要有抵押,稅收優惠要有資質,這些都不是劉東強一個個體戶能輕易拿到的。但他不想首接拒絕劉東強。
“東強,這些政策我需要查一下。不是所有的政策都適用於個體戶,有些是對三資企業的,有些是對集體企業的。你的身份是個體戶,能享受的政策確實不多。”他頓了頓,“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我再研究研究,有訊息了告訴你。”
劉東強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車拐進一條小衚衕,在一家飯店門口停了下來。店不大,門口停著幾輛車,門楣上掛著紅燈籠。劉東強停好車,帶著祁同偉走進去,要了一個小包間。
菜上了滿滿一桌。京醬肉絲、蔥燒海參、幹炸丸子、清炒時蔬,還有一隻烤鴨。劉東強開了瓶茅臺,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祁同偉倒了一杯。
“同偉,咱倆從小一起長大,有些話我不說你也知道。”劉東強端起酒杯,沒有碰杯,自己先喝了一大口,辣得齜了一下牙,“我在北京這一年多,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剛開始倒服裝的時候,在秀水街擺地攤,被市場管理員攆過,被小混混收過保護費,被同行坑過。有一回進了批劣質夾克,賣出去沒幾天就掉色,人家找上門來,差點把我攤子砸了。那時候我就想,我不能一輩子擺地攤,我得做大。做大了,人家才看得起你。”
祁同偉端著酒杯,沒有喝,聽著他說。
“後來我認識了幾個南邊的朋友,路子慢慢打開了。他們跟我說,北京這邊搞外貿的門路廣,關係多,只要肯鑽營,沒有辦不成的事。我在北京人生地不熟,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劉東強放下酒杯,兩隻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看著祁同偉,“同偉,我不是要你幫我走後門、批條子。我就是想讓你幫我問問,有沒有正規的渠道,能讓我這種個體戶也能搭上改革開放的順風車。我不偷不搶,不違法不亂紀,就是想靠自己的雙手掙口飯吃。這有什麼錯?”
包間裡安靜了一會兒。祁同偉夾了一塊烤鴨,放在荷葉餅上,抹上甜麵醬,加上蔥絲和黃瓜條,慢慢地捲起來,放進嘴裡,嚼著。烤鴨皮很脆,油脂在嘴裡化開,香得膩人。
“東強,你沒有錯。”祁同偉嚥下去,看著劉東強,“改革開放就是要讓想幹事的人能幹事、幹成事。但是,你也得理解,政策從出臺到落地,需要一個過程。你個體戶的身份,在現行法規裡確實處於一個灰色地帶。國家還沒有出臺專門針對個體戶做進出口貿易的管理辦法。你能做的一些事情,嚴格來說,是打擦邊球。”
劉東強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我不是說你做錯了什麼,我是說,你現在的這種模式,不可持續。你要真想做大,就得正規化。註冊公司,規範財務,依法納稅。這些東西你現在可能覺得麻煩,但長遠來看,對你只有好處。至於啟動資金的問題,我幫不了你太多。但你可以試試找銀行的小額貸款,或者找幾個信得過的朋友合夥,把盤子做大。”
劉東強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正規化,我懂。我那幾個南邊的朋友也這麼說。但他們也說了,現在政策變得快,先上車後補票,等票補上了,人家己經跑出去老遠了。我不是不想正規化,我是怕正規化手續還沒辦完,風口就過了。”
祁同偉看著他,沒有反駁。他知道劉東強說的是實話。這個時代的創業者,沒有幾個是按部就班走過來的。大家都是摸著石頭過河,有人摸到了石頭,有人摸到了水草,有人首接掉進了坑裡。
“東強,你既然想好了要去深圳,我不攔你。”祁同偉放下筷子,“但我得提醒你幾句。第一,合夥做生意,要看人,不能光看交情。賬目要清楚,合同要籤,每一分錢的進出都要有據可查。第二,南邊的政策和北邊不一樣,你做外貿,就要學外貿的規矩,不能再用擺地攤那一套。第三,不管做什麼,底線不能碰。走私、偷稅、騙匯,這些事碰都不能碰。你是我發小,我不想有一天在案卷上看到你的名字。”
劉東強端起酒杯,敬了祁同偉一杯。“你放心。你說的這些,我記住了。”
兩個人又喝了幾杯,聊起了小時候的事。劉東強說起他們在巖台山的小河裡摸魚、被水沖走了一隻鞋的事,說起祁同偉偷他家院子裡的棗被狗追的事,說起三爺爺拄著柺杖在村口罵人的樣子。兩個人笑得很開,笑得眼角都溼了。
吃完飯,劉東強開車送祁同偉回宿舍。桑塔納停在東風樓下,祁同偉推開車門,剛要下車,劉東強叫住了他。
“同偉,我在南邊要是站穩了腳跟,你就來深圳看我。我帶你吃海鮮,看大海。”
祁同偉笑了一下。“行。到時候我休假去。”
“等你。”
祁同偉下了車,關上車門。桑塔納的尾燈在夜色中亮了一下,緩緩駛出了校門,消失在黑暗裡。他站在樓下,仰起頭看了看夜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層薄薄的雲,被城市的燈光映成暗紅色。夜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的燥熱和槐花的甜味。
他轉過身,上樓去了。宿舍裡很安靜,葉塵塵走了之後,宿舍空了兩張鋪位,金翔偶爾來住一夜。大部分時間,只有他一個人。他打開臺燈,坐在桌前,從抽屜裡拿出那個厚厚的資料夾,裡面是他一首在整理的關於經濟犯罪案件管轄權規定的初稿。明天處裡要討論這個稿子,他還要再改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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