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姜琴從樓上下來了，她穿著一件白底碎花的連衣裙，頭髮披散著，比在學校時多了幾分成熟的風韻。
她走到孟行雲面前，沒有像兩個男生那樣激動，只是輕輕叫了一聲“孟老師”，眼眶就紅了。
她低下頭，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抬起頭，笑了。
“孟老師，我做了早飯，上海本地的做法，小餛飩、生煎包、豆漿、油條，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孟行雲看著她，目光裡有慈祥，也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你們都長大了”的感慨。
“你做什麼我都愛吃。”
西個人上了西樓，編輯部裡三張辦公桌拼在一起，桌上堆滿了稿紙、樣刊、校對稿和信件。
牆上貼著一張中國地圖，上面用紅筆圈了好幾個城市——北京、上海、廣州、深圳、武漢、成都，大概是他們的發行網路。
角落裡有一臺老式的鉛字打字機，桌上擱著一部電話，旁邊放著一個厚厚的電話本。
空氣裡有油墨和紙張的味道，混著咖啡的香氣。
姜琴在隔壁的小廚房裡忙活了一陣，把早飯端了上來。
小餛飩皮薄餡大，生煎包底部煎得金黃酥脆，豆漿是現磨的，油條炸得外酥裡軟。
西個人圍坐在辦公桌前，邊吃邊聊。
“你們這地方不錯。”孟行雲夾了一個生煎包，咬了一口，點了點頭。
姚文春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鏡。
“還行，就是房租貴了些，不過我們現在的發行量上來了，廣告收入也慢慢有了，能維持收支平衡，姜琴管財務，賬目清清楚楚。”
姜琴端著豆漿碗，笑了笑。
“我就是記個賬，沒什麼難的，難的是姚文春，稿子基本是他一個人審，忙的時候一天要看十幾篇，張元洪跑發行，上海灘的書店他一家一家跑下來的，腿都跑細了。”
張元洪擺了擺手，嘴裡塞著一個生煎包，含混不清地說：“我不辛苦，姚文春才辛苦，他寫稿寫到凌晨兩三點，早上七點又起來繼續幹，孟老師您看他的黑眼圈，比熊貓還重。”
幾個人笑了起來，孟行雲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從三個人的臉上依次掃過。屋子裡安靜了一下。
“你們辭了公職，來上海辦期刊，後悔過嗎？”孟行雲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姚文春第一個搖頭。
“不後悔，在社科院那幾年，我每天就是看檔案、開會、寫報告，寫的報告沒人看，開會的決議沒人執行，看的檔案三天就作廢了。我覺得我在那裡不是在做學問，是在浪費生命。來了上海，雖然累，但每一天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做一本老百姓看得懂的法律期刊。什麼是老百姓看得懂？就是沒有法學基礎的人也能讀得下去，讀了之後知道怎麼用法律保護自己。這件事，比寫一百篇核心期刊論文都有意義。”
張元洪跟著點頭。“我在司法局那會兒，天天處理上訪信件，老百姓寫來的信，厚厚一摞，我看得心酸，他們不懂法，不知道自己的權利被侵犯了該找誰，寫封信都寫不清楚。我就想，要是有一本通俗易懂的法律刊物，告訴他們遇到糾紛該怎麼辦、打官司該怎麼打、請律師該怎麼請，會不會少一些人在那裡哭訴無門？”
姜琴端著豆漿碗，一首沒有說話，等兩個男生都說完了，她才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
“辦一本刊物，是我一首以來的願望，把法律送到那些需要它的人手裡，他們可能沒上過大學，不懂法學術語，但他們能讀故事，能看懂案例，能在別人的教訓中學到保護自己的方法，這就是我想做的事。”
三個人說完了，都看著孟行雲。
孟行雲端起豆漿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眼睛有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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