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被法律約束過，沒有被任何人拒絕過，沒有經歷過任何一次“你不可以”。
牆上的掛鐘指向了十一點半，姜琴站起來，把窗戶關上，夜風被擋在了外面，屋子裡安靜了許多。
她轉過身，看著孟行雲：“孟老師，劉少爺這種人，我在上海見過的。不止他一個，還有很多。他們開好車、住好房、吃好的穿好的，他們的錢從哪裡來？不知道。他們的權從哪裡來？也不知道。就知道他們家的人在這個城市裡說話管用，沒人敢惹。我們辦的這本雜誌，發的那些文章，他們大概看都不看。在他們眼裡，我們這些人，和那個服務員沒什麼區別——都是螻蟻。”
姚文春在旁邊加了一句：“姜琴說得對，他們看都不看我們的雜誌，但我們還是要辦下去，不是因為他們會看，是因為那些被他們當成螻蟻的人會看。”
祁同偉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弄堂。
路燈的光很微弱，照不了多遠，弄堂的深處完全被黑暗吞沒了。
但那些黑暗的深處，住著人，那些人和他一樣，從西面八方來到這座城市，租著最便宜的房子，幹著最累的活，吃著最簡單的飯。
他們中間有人被人欺負了不知道怎麼告狀，有人被人騙了不知道怎麼維權，有人被人坑了不知道怎麼報案。
他們需要有人告訴他們——法律是站在你們這邊的。
不是因為他們有錢，不是因為他們的親戚在法院工作，是因為法律本來就是站在他們這邊的，只是他們不知道，而那些欺負他們的人，也不希望他們知道。
“姚師兄，”祁同偉轉過身，“你那篇關於勞動合同的普法文章，反響怎麼樣？”
姚文春眼睛一亮。
“反響很好！第三期發出去之後，我們收到了幾十封讀者來信，大部分都是打工的人寫的。”
姜琴聽到這裡，嘴角翹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去了。
“所以我們的雜誌有存在的意義。既是為了賺錢，更是為了幫人。”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祁同偉把那張便箋紙從茶几上拿起來，疊了兩折，放進口袋裡。
孟行雲從藤椅上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上面抽出一本厚厚的《毛澤東選集》，翻到某一頁，用手指在書頁上劃了一下。
“老人家說過一句話，‘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就不倒。這也和掃地一樣，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
他把書合上，放回書架，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學生們。
“那個劉少爺，他不會自己倒掉的，他的那套做派，不會自己消失。但他不是一個人，他是一個階層的代表，一種現象的代表。我們要做的，不是打倒他一個人，是改變讓他可以這樣做的土壤。你們辦《法治前沿》，同偉在公安部法制處起草法規，都是在做這件事。不是拿掃帚去打灰塵，是讓灰塵沒有地方落。”
祁同偉坐在沙發上，聽著孟行雲的話，心裡一下子通透了。
他明白了自己那篇《人民的名義》應該怎麼寫——不是批判某一個人，揭露某一件醜聞，是要告訴人們，為什麼這樣的人、這樣的事會產生，以及我們應該怎麼辦。
張元洪打了個哈欠，看了看手錶，己經快十二點了。
“孟老師，時候不早了，您和同偉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看稿子呢。”
孟行雲點了點頭，從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
姚文春也站起來，說要送他們回招待所，孟行雲擺了擺手。
“不用送，不遠，我們自己走。”
幾個人站在弄堂口告別，夜風從黃浦江的方向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得梧桐葉嘩啦嘩啦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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