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繼續翻報告，馬家涉及的案件，光是近三年有據可查的就有十幾起。
暴力拆遷、非法採礦、尋釁滋事、故意傷害——每一起都有受害者，每一起都報了警，每一起的處理結果都是“調解結案”“證據不足”“不予立案”。
有一個案子，受害者被打斷了三根肋骨，法醫鑑定是輕傷一級，夠立案標準了。
派出所的結論是“證據不足”。為什麼證據不足？因為目擊證人不敢作證，因為監控錄影“恰好”壞了，因為被打的人是個外地民工，在長吉沒有根基，沒有關係，沒有人為他說話。
祁同偉把報告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想起那個母親信上模糊的指印，想起程度紅著眼睛說“這些人太苦了”。
馬家就是這個雷，不是最大的雷，但是最急的雷，不拆，會有更多的人被打斷腿，會有更多的母親在作業本上寫下“我求求你管管吧”。
“王文軒，這些材料，你確認過了嗎？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有證據？”
“確認過了。每一個案子，都有受害者願意出來作證。我一家一家跑的，有些人一開始不敢說，我去了三次、五次，他們說了。”
祁同偉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
天很藍，沒有云，陽光很好，長吉的春天來得晚，二月底了，風還是涼的，但陽光己經有了暖意。
“王文軒，你說馬家在長吉紮根二十多年，上上下下都是他們的人。公安局、檢察院、法院、市政府，都有人。那我問你——趙長松趙書記，是他們的人嗎？”
王文軒想了想：“不是。趙書記是北京下來的，在長吉沒有根基。馬家想拉攏他，送過錢，送過禮，趙書記都沒收。馬家想對付他，但趙書記上面有人，動不了。”
“趙書記不是他們的人，就夠了。”祁同偉轉過身，“這場仗，我們不求人，不求關係，不求保護傘。我們求法律，求證據，求事實。馬家在長吉經營二十多年，他們以為自己是鐵板一塊，誰也動不了。但鐵板再硬，也有縫。我們找到那條縫，把撬棍插進去，用力一撬，鐵板就碎了。”
王文軒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興奮，是一種沉甸甸的、像是終於等到了一樣的光。
“祁局長，你下命令吧。”
祁同偉走回辦公桌，拿起電話，撥了趙鐵軍的號碼。“趙局長，我需要見您。現在。”
趙鐵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來吧。”
祁同偉帶著王文軒去了趙鐵軍的辦公室。他把那份報告放在趙鐵軍面前，沒有說話。
趙鐵軍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看，看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看到第十頁的時候，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小祁，你知道這份報告遞上來，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馬國良在省廳，馬國棟和馬國樑在長吉。動了馬家，省廳那邊會炸鍋。梁群峰那邊會借題發揮，說我們長吉市公安局‘亂作為’‘搞政治鬥爭’。”
“市裡有些人也會跳出來，說我們‘破壞營商環境’‘打擊民營企業家的積極性’。你扛得住嗎？”
祁同偉看著趙鐵軍。
“趙局長，我不是一個人在扛。您在我前面，王文軒和程度在我兩邊，長吉那些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在我身後。我扛得住。”
趙鐵軍看著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翹起來，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無奈的笑，是一個老警察在看到一個年輕幹部說出了他年輕時候也說過的話時，才會有的那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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