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在京州過得比祁同偉預想的要安靜。除夕那天，高芸包了餃子，豬肉白菜餡的，皮擀得不薄不厚，煮出來晶瑩剔透。二狗蹲在廚房門口，看著案板上的餃子皮，目光一動不動，彷彿在進行一次無聲的計數。祁同偉坐在客廳裡，把對聯貼在門框上，又給二狗的食盆換了一碗清水。年夜飯很簡單，三個人——加上二狗算是半個人——圍坐在餐桌旁，窗外的京州安靜得出奇，連鞭炮聲都隔了幾條街才傳過來，沉悶得像遠處有人在敲一面被被子矇住的鼓。
“你接下來有什麼計劃？”高芸夾起一個餃子問。
“目前先觀察。趙立春在年前的動作都集中在呂州那邊，年後可能會有新的動向。”
“他要是想在年後動你，會從哪裡入手？”
“可能是人事調整。”
她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初二上午，祁同偉去了一趟呂州。高育良在電話裡說市司法局那邊有動靜了，年後會有一輪正式的調整建議上報市委組織部。兩人在市局附近的一家小館子碰了面。高育良把情況說了一下：市司法局副局長的人選確實進入了調整視野，市裡傾向於安排一位熟悉地方立法工作的人來接任。“呂州大學法學院有一個人選可以考慮，在地方立法領域有一定經驗，也參與過幾次省裡的法規起草工作。如果他能進入推薦名單，呂州在規範性檔案審查環節的掌控力就能保持穩定。”
“他能進入推薦名單嗎？”
“關鍵要看市委組織部的意向。他在系統內的工作履歷和業務能力都可以，但還需要有人在中層推薦環節替他爭取相應的程式推進。我正在透過關係瞭解他對調整的態度，如果他自己有意願，推進起來會順利一些。”
祁同偉沒有追問更多細節，轉而問了一下呂州物流園區的情況。高育良說專案年後己經恢復施工了，主體結構驗收己經完成，正在做內外裝修，一切順利。
從呂州回來後的第三天，易學習打來了電話。“趙立春近期可能會有一輪較大範圍的人事推動。除了呂州市司法局，還有幾個地市的公安系統崗位也在考慮範圍內。目前還在摸底階段，沒有正式名單。”
祁同偉握著手機，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長吉那邊也在名單裡嗎？”
“目前聽到的訊息沒有提到長吉，但無法完全排除。”
“如果公安系統的崗位也在調整範圍內，那趙立春的佈局就不只是針對呂州這一個方向了。他可能正在系統地推進這一輪調整。”
易學習說：“所以你現在要做的，是確保京州的領導班子在調整期間保持穩定。”
“我知道。”
掛了電話後，祁同偉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春節的餘溫還在，街上偶爾還能看到穿著新衣服的孩子跑過。
正月十五過後，省城那邊的人事調整訊息陸續傳來。呂州市司法局副局長的推薦名單正式提交，人選當中包括呂州大學法學院的副教授。他的學術背景和實務經驗都能滿足這一崗位的要求，不存在明顯的短板。他的名字出現在推薦名單上，意味著呂州在規範性檔案審查環節的本地掌控力不會被輕易滲透。
與此同時，程度從長吉那邊傳來了一則訊息。長吉市下轄的安平縣——趙立春曾經試圖往這裡安插一個政法系統幹部的地方——近期可能會有一輪縣委班子的區域性調整。程度在電話裡說：“這次調整涉及安平縣政法委書記的崗位，目前還沒有確定人選。”
祁同偉聽完後說：“安平縣的位置很關鍵。它是連線長吉和呂州的交通樞紐，如果安平縣的政法委書記由趙立春的人擔任，他就能在長吉和呂州之間形成一個穩固的區域聯動通道。”
“目前這份名單還沒有最終確定，但如果繼續推進，調整仍有可能在近期完成。”
“我知道了。你繼續留意就行。”
一月底，省廳年度考核的結果正式釋出。京州在全市公安系統中綜合排名前列。辦公室主任把通報送到祁同偉桌上時補了一句：“祁局，今年的排名比去年提升了幾位。”祁同偉翻到通報末頁，看了一眼各地市的排名順序，然後把通報合上放在了桌角。二狗從陽臺走進來，蹲在他腳邊仰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他結束手頭的工作。
那天傍晚，祁同偉從市局出來時，天色己經開始變暗了。街上的紅燈籠己經撤了，光禿禿的梧桐枝丫在路燈下投出細長的影子。他站在門口臺階上，遠處的高樓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模糊，視窗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年關己過，呂州的人事調整正在按程式推進，京州的考核結果也己經落地，趙立春在安平縣的佈局仍在進行中。新一年的棋局己經正式開局了。而祁同偉還站在棋盤上，正在等著下一步棋的落位。他走下臺階，二狗走在他身邊，尾巴在身後一搖一搖的，帶著一種堅定的從容，彷彿在替他宣告——無論這盤棋如何演變，他都將繼續留在棋盤邊緣，與這座城市的燈火一同等待下一個轉折的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