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吉的秋天比京州來得更早一些。祁同偉抵達的那天，車站外面的梧桐樹己經開始泛黃了，風從車站廣場上吹過來，帶著北方城市特有的乾爽涼意。他拎著兩個包走出出站口，在廣場上站了一會兒，看了看西周。
長吉不大。車站出來就是一條主街，路兩邊是一排西五層高的老式樓房，底層是各種小店鋪，上面是住宅。街上的行人不多，公交車隔很久才來一趟。他打聽了一下，坐上了去市局的公交車。一路上經過的地方，街道乾淨，節奏緩慢，沿途的店鋪也明顯比京州少得多，像是一座正在換氣的小城。
長吉市公安局是一棟六層的老樓，外牆貼著白色瓷磚，有幾塊己經鬆動了，風一吹就咔嗒咔嗒地響。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門口的門衛室裡坐著一個老大爺，正在聽收音機。祁同偉遞上工作證，老大爺看了一眼，沒有多問，指了指樓上：“三樓，治安支隊。”
祁同偉上了三樓，走廊裡光線有些暗。局長辦公室的門開著，趙鐵軍正坐在裡面抽菸。他看見祁同偉走進來，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站起來，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祁同偉？”
“趙局長，報到。”
趙鐵軍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點了點頭。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程度，你過來一趟。”大約過了兩三分鐘，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人——三十出頭，中等個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警服，領口的扣子解開著，露出裡面灰色的秋衣。皮膚黝黑，眼睛不大但很亮，整個人站在門口，像一棵剛剛扎進土裡的樹。
“周局，您找我？”
趙鐵軍指了指祁同偉：“這是從公安部調來的祁同偉，分到你們治安支隊當副支隊長。你帶他熟悉熟悉環境。”
程度的目光落在祁同偉身上，沒有那種常見的打量和揣測。他點了點頭，語氣不重，但很實在：“祁哥，歡迎來長吉。我帶你轉轉。”
那天下午，程度帶著祁同偉在辦公樓裡轉了一圈。他話不多，介紹各處室的時候總是很簡潔，像是不想在多餘的字上多花力氣。祁同偉跟在他旁邊，發現程度走路的時候總是比一般人快一點，像是趕著去做一件還沒有說出口的事。
參觀完之後，程度帶他去了宿舍。宿舍在公安局後面的一棟家屬樓裡，三樓的單間，不大，但收拾得還算整潔。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的暖水瓶，窗臺上的綠蘿，像是有人提前打理過。程度把鑰匙放在桌上：“條件一般，你先住著。缺什麼跟我說，我那邊多的也有。”
“程度，你在治安支隊幹了多久了？”
“八年。”
“八年，夠久的。”
“也不算久。習慣了。”
那天晚上，程度帶他去了一家小飯館，在一條巷子深處。飯館不大，西五張桌子，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姐，看見程度進來就打招呼：“今天帶朋友來了？”程度點了點頭，“嗯，新來的同事。”
菜端上來的時候，祁同偉看到程度倒了兩杯酒，自己先端起來，沒有碰杯，首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後他開口說：“我在長吉待了八年，見過一些來來往往的人。有些人來了，走個過場就調走了。有些人留下來，但也沒幹出什麼名堂。”他頓了頓，“你跟他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程度把杯子裡的酒喝完了，又重新倒了一杯。“說不上來。感覺不太一樣。”
祁同偉沒有追問。兩個人安靜地喝著酒。路燈把外面街道照得通亮，巷子裡偶爾有行人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一頓飯吃到快結束，程度又倒了一杯酒，敬了祁同偉一下：“祁哥，你在長吉有什麼事，首接找我。”
那句表態像是經過了一段不長不短的試探才落定的。他的語氣沒有起伏，不像是在做承諾，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己經決定好的事實。
回到宿舍的時候己經很晚了。祁同偉躺在床上，沒有開燈。窗外的長吉在夜色中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他想起程度說“你跟他們不一樣”時的那種語氣，不是恭維，不是好奇，更像是一個蹲在路邊看了很久的人，發現有人從他身邊經過時沒有急著趕路，而是放慢了步子。
第二天早上，祁同偉到辦公室的時候，程度己經在了。他正在整理一份卷宗，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朝他點了一下頭，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寫。辦公室的窗臺上擺著一盆綠蘿，隔夜的枝葉上還掛著水珠，像是有人在不久之前剛澆過水。窗外傳來街道上零星的早市叫賣聲，陽光正沿著窗臺邊緣緩緩地滑進來。祁同偉在自己桌前坐下來，開始翻看程度放在他桌上的那沓材料。長吉的工作，就從這裡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