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吉的頭幾天,祁同偉一首處於一種緩慢的適應期,像是在磨合一把新拿到的鑰匙。長吉比他想象中的更小,治安支隊總共二十幾個人,分管範圍覆蓋市區及下屬五個鄉鎮派出所。辦公室裡的桌椅都帶著年頭,桌面上有被反覆摩挲出的印跡,牆角也堆著幾摞過期的檔案,走廊盡頭那扇窗戶的玻璃上裂了一道縫,用透明膠帶從裡側貼住了。
程度每天來得比他早,辦公室的門總是先他一步開啟。等祁同偉走進去,程度己經把早上的報紙翻過一遍了,手裡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工作清單。上頭列著當天要處理的幾件事:某個鄉鎮派出所報上來的治安案件、一件需要移交的糾紛調解材料,還有幾份需要簽字的報表。程度照例沒有多說話,把清單放在他桌上就回自己位置坐下了。
祁同偉接過來看了一遍。清單不長,內容也尋常。他按順序處理完,把簽好的檔案放回程度桌上。程度看了一眼,也沒有多說,只是把檔案收進抽屜,然後繼續翻他手裡的筆記本。那本筆記本看起來很舊了,封皮磨得起了毛邊,裡面密密麻麻地記著各種東西——巡邏路線的調整記錄、各派出所的裝置狀況、幾起未結案件的簡要備註,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簡寫符號。
第二週,程度帶著祁同偉跑了一趟下面的鄉鎮派出所。長吉下屬幾個鄉鎮分佈得比較散,最遠的一個開車要將近兩個小時。程度開的車還是那輛老吉普,顛簸在坑窪的鄉鎮公路上時,祁同偉注意到他開得很穩,不急不躁,像是走過太多遍了。一路上話不多,主要介紹沿途的鄉鎮和轄區的治安特點。
到派出所的時候,所長己經在門口等著了。程度跟所長聊了一下所裡的情況,問到最近有沒有什麼需要協調的事。所長說,最近倒是平穩,就是人員不足,有時處理糾紛要耗上一整天。程度聽完後沒有當場表態,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說回去再看看有沒有可以協調的空間。從所長辦公室出來之後,程度沒有急著上車,在派出所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了看牆上的巡邏排班表和掛著的轄區地圖。祁同偉注意到他看得很細,像是在校對一張他己經能閉著眼默畫出來的圖表。
回程的路上,程度說:“這些派出所的條件不算好,但都能正常運轉。”他沒有抱怨,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介紹一件他己經習慣的事。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祁同偉漸漸摸清了長吉治安支隊的節奏。程度每天的工作流程簡單而固定——上午處理檔案、下午走訪或開會、傍晚整理當天的記錄。他話少,但做事周到。有一回祁同偉發現程度在下班前把當天的材料歸納分類、標註日期,再整整齊齊地鎖進櫃子裡。祁同偉問過他一次:“你這習慣是跟誰學的?”程度說:“沒人教,自己覺得這樣好找。”
“你以前跟過幾個副支隊長?”
程度想了想:“三西個吧。有的待了半年就走了,有的待了一年多。”
“你覺得他們怎麼樣?”
程度把筆帽扣上,像是在斟酌怎麼回答:“有幾個是來過渡的。也有想幹事的,但沒待多久。”
祁同偉沒有再問,看程度低頭翻開新一頁,在頁首寫了一行日期,沒有抬頭,也沒有繼續那個話題。
月底的時候,程度把一份各派出所裝置情況的彙總表放在祁同偉桌上。表格是手寫的,字跡工整,每一欄都填得仔細:有幾輛車、哪幾輛快報廢了、通訊裝置還夠不夠用。程度說這是年底前要報的,他習慣提前整理。表格最後一頁附了一行備註:“部分老舊小區巡邏記錄缺失,需統一格式。”祁同偉看了一遍,說:“這些表格你做得很細。”程度說:“習慣了。”
那天傍晚,兩人一起走出辦公室。程度的步子還是比平時快一些,像是在趕一個不需要說出來的計劃。祁同偉問他平時下班都做什麼。程度說:“回家做飯,有時候看會兒書。”
“什麼書?”
“都是跟工作有關的。有時候也看小說,不多。”
秋天的長吉正在慢慢變冷,路邊的梧桐葉己經落了一地。走了一段路,程度在路口停下來,朝祁同偉點了點頭:“祁哥,明天見。”然後轉身拐進了一條巷子。祁同偉站在路口看了一會兒,然後沿著主街繼續往前走。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把地上的落葉捲起又放下。他在長吉的節奏正在慢慢地、不需要刻意用力地合拍。程度己經把能做的引導都做完了,剩下的就是一起往前走,看能走多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