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來得比王文革預想的要快。
一週後的早上，祁同偉剛到辦公室，程度推門進來，手裡拿著電話聽筒還沒放下：“市政府那邊來的電話。大風廠工人陸續到了，沒有闖，沒有喊，也沒有拉橫幅。就在門口臺階下面的空地上站著。值班室打電話來問，說人數還在增加，問市局這邊有沒有什麼安排。”
祁同偉放下手裡的東西：“有多少人？”
“目前到的己經有六七十個，還有人陸續在來。都穿著便服，像是平時下班的樣子，沒有帶標語橫幅。”
“市局那邊有安排嗎？”
“還沒有。值班室先打了電話來問，說家屬區那邊還有人在往外走。我讓巡邏隊先不動，在沒有明確訴求之前，先不要做出任何應對舉動。另外，王文革在現場，目前還沒看到他帶頭做什麼，但他確實在場。”
祁同偉沉默了一會兒，像是讓這段話有時間沉降下來：“我們也去一趟。不要穿制服，先看看情況再說。”
兩人換了便服，開著那輛不起眼的舊吉普去了市政府。車沒有停在正門口，而是隔著一條街在一個臨時停車位停了下來。市政府門前的那片空地不大，工人們沒有佔滿街道，三三兩兩地聚集在臺階下方，有人站著，有人蹲在路邊，有人背靠著花壇的邊沿，像是下班後臨時停下來聊天。沒有口號，沒有標語，連一張傳單都沒有。就只是站著，等著誰來跟他們說句話。
王文革站在人群靠邊的地方，沒有擠到前面去。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舊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沒有跟人交談，也沒有在看手機，時不時抬頭看一下市政府大門的方向，像是在等一個他不能確定會不會來的人。程度順著祁同偉的視線看過去：“他在控場。不是攔著，是不讓場面失控。如果沒人在現場，工人就不會有把握知道該怎麼行動。”
又過了大約十分鐘，一個穿夾克的中年人從側門走出來，走到臺階下方的空地上，手裡沒有拿擴音器，只是站定，跟最前面的幾個工人說了幾句話。他的聲音不高，但周圍的工人安靜下來，能聽到他在說“情況己經知道了”“正在協調”“大家先回去，有結果會通知”。那幾個工人沒有說話，也沒有走。穿夾克的中年人又說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沉了一些，又有一小部分人轉身走了，但更多的人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王文革還是沒有走上前，但他一首留在原地，保持著那種不引人注意的存在，在緩慢摩擦著兩端的邊界，讓兩邊都不至於在試探中失控。
祁同偉和程度在街對面站了一會兒。“走吧，”祁同偉說，“該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程度開得不快：“今天他們就是來讓市裡知道這件事，不是來鬧事的。現場沒有人被打，也沒有人被抓，能做到這樣，是因為他們的方式本身就很剋制。”
“王文革和工人之間的信任是慢慢攢出來的，工人們今天沒有失控，是因為他們知道王文革在場，他不會讓他們出事。這比任何協議都重要。”
程度沒有反駁。接下來的幾天，市政府那邊沒有人再來電話，廠裡也沒有再發生衝突，但工資和社保的問題也沒有傳來明確的進展訊息。到了第三天傍晚，程度說祁同偉可能想多了，但祁同偉告訴他，王文革只是找到了一條不需要衝突也能讓市裡聽見他們聲音的路，而他把這條路修到了市局門口，等著他們走通下一段。
又過了兩天，王文革又來了治安支隊辦公室。這次他沒有敲門，只是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摺好的紙：“市政府那邊來通知了，說下週一組織協調會，讓廠裡派人參加，我是廠裡的代表之一。”他的語氣很平，像是這件事己經確定下來了。他把那張紙放在門口的桌子上：“我就來說一聲，不多待了。”說完就轉身走了。
祁同偉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紙，沒有拿起來。程度站在窗邊，看著王文革的背影走出樓門，在午後的陽光裡穿過院子，開啟那扇生鏽的鐵門，走進街道的人流裡，沒有回頭：“他今天來，只是想告訴我們一聲——他不會辭職。”
“他會繼續幹下去，這件事就還沒有到最壞的那一步。”
接下來的幾天，長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巡邏正常進行，辦公室裡的檔案按時籤批。雖然大風廠的工資和社保問題還沒有解決，但至少在市政府的協調會上，工人們的聲音被聽到了。那段從廠區通往市政府的路，就這樣被一點點走出了一條不會斷掉的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