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調會是在市政府行政樓二樓的一間會議室裡開的。
程度後來告訴祁同偉,王文革從會議室出來之後,沒回廠裡,先到治安支隊坐了一會兒。
他是在下午三點多到的,程度正好在走廊裡遇上了他,兩人就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
王文革把手裡的檔案袋換了個手,說會上主要談了三個事。一是確認了廠裡目前拖欠社保的數額,比廠裡自己統計的要多出一些,政府方面說會先協調一部分資金用於補發工資,至少保證工人年底前能拿到錢。二是明確了大風廠的改制遺留問題需要進一步梳理,涉及到當年改制時的資產核算和人員安置,這部分工作由市國資委牽頭,春節前拿出初步方案。三是工人們提出的要求被正式列入了市政府的督辦事項,由一位副秘書長負責跟進。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唸一份己經記住的內容,沒有什麼語氣上的波動,但程度注意到他拿著檔案袋的手指比平時更用力一些。程度問他廠裡工人的反應怎麼樣,王文革說:“我還沒跟他們說,先來你們這兒坐坐。”
程度沒有催他走,也沒有問他為什麼先來治安支隊。兩個人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走廊裡的聲控燈滅了又亮,滅了又亮。王文革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有點,只是咬著過濾嘴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某個念頭自己落定。“程隊長,你說政府這次是真的會辦,還是隻是先應下來?”程度沒有立刻回答,樓道里很安靜,窗外傳來樓下街道上汽車駛過的聲響,輪胎碾過溼漉漉的路面,發出持續的低沉嗡鳴。“協調會開了,白紙黑字都記下來了。你要是擔心,可以盯著進度,記著他們承諾的期限。”
王文革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上拿下來,放回煙盒裡。他頓了頓:“廠裡的工人,我會跟他們說結果,但話怎麼說,還得想一想。如果說得太好,到時候兌現不了,他們會更失望;如果說得太差,他們可能等不到結果就又去市裡了。”
“你心裡有數就行。”
王文革沒有再說話,把檔案袋夾在腋下,轉身下了樓。程度站在樓梯口看著他的背影,聲控燈在他走過的時候亮了又暗,亮了又暗,最後消失在樓梯拐角。那天晚上程度把這件事跟祁同偉說了:“他離開的時候,最後說了一句,說‘我明天再跟他們講’。”
“他在想該怎麼說。這個分寸比協調會本身還難把握。”
那之後的三天,廠裡沒有再傳出新的動靜。風在光禿禿的梧桐枝丫間穿過,發出持續的低沉嗡鳴,把最後幾片乾枯的葉子捲到空中,又落回地面。到了第西天,程度路過廠區外圍時,看到一個工人蹲在門衛室旁邊的牆根下抽菸,問他廠裡最近怎麼樣,那人說:“王頭兒跟我們說了,政府那邊有安排了,讓我們先等著,春節前會有結果。”他彈了彈菸灰,“他說讓我們別再去市政府了,去了也是添亂,不如等訊息。他說他盯著進度,讓我們信他一次。”
程度把這個話轉述給祁同偉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少見的沉靜:“他說‘信他一次’——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工人聽懂了。”
又過了一週,祁同偉從治安支隊的一份內部資訊通報上看到,大風廠補發了一個月的工資,剩餘部分還在協調中,工人的情緒暫時沒有出現明顯波動。通報上沒有提到王文革的名字,祁同偉也沒有問。程度把那份通報放在祁同偉桌上的時候,說了一句:“他做到了自己答應的事。”
十二月初,長吉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不大,薄薄一層覆在屋頂和街道上,下午就化了,只在背陰處留下一些殘白。那天下午,祁同偉在走廊裡碰見王文革,他正站在樓道窗前往外看,看樣子是剛辦完什麼事路過治安支隊。他穿著一件舊棉襖,領口磨得發白,雙手插在口袋裡,正看著樓下正在化雪的街道,像是在等雪停,又像是在等別的什麼。祁同偉走到他旁邊站定,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帶著雪後特有的溼潤冷意,王文革開口說:“廠裡的工資又發了一個月的,比預期的要快一些。工人那邊暫時穩住了,情緒平復得差不多了,短期之內應該不會再有大的波動。社保的事還沒完全解決,但只要廠子還在運轉,工人就不會立即感到不安。”
他的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己經明確的結果,停下來之後又補了一句:“年底了,只要能把這個年過過去,明年的事,明年再說。”
“協調會之後,你們廠裡沒有再出現新的情況吧?”
王文革搖了搖頭:“沒有。工人都在等訊息,沒有人再去市政府了。這個年關,只要工資能發,社保的事可以慢慢等,工人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鬧。”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我過來,也是想跟你們說一聲——今年剩下的這段時間,應該不會有新的動靜了。”
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王文革把外套的拉鍊往上拉了一下,又把領口攏了攏,目光仍然落在窗外:“你們這邊的巡邏,年底會減嗎?”祁同偉說:“不會。該有的頻次會保持。”王文革點了點頭:“那就好。”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窗臺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一個無聲的確認,然後轉身往樓下走,腳步不急不慢。祁同偉沒有送他,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穿過院子,走到那扇鐵門前,推開門,然後消失在街道上。
那天傍晚下班的時候,程度在辦公室裡收拾東西。窗外最後一抹暮色正在被夜色吞噬,室內還沒來得及開燈,只有走廊裡透進來的光,在門框邊緣印出一道細細的亮線。他把筆記本鎖進抽屜裡,一邊繫好外套釦子一邊問:“下午王文革來了?”祁同偉說:“來了一會兒,在走廊裡站了一下就走了。”程度停下手裡的動作,像是在想什麼,但沒有再問,把抽屜鎖好,穿上外套:“走吧。”
兩人一起走出辦公室。樓外的天己經暗了,雪基本化了,只留下一地溼漉漉的印痕。路燈的光落在溼地上泛著微微的反光,把地面照成一片不均勻的深色。程度走到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他能來通報訊息,說明廠裡暫時穩住了。他沒說什麼大話,也沒提困難——就是把人穩住了。這樣的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
兩人走到路口,程度往左拐,祁同偉往右。風不大,但吹在臉上己經有些刺骨了。長吉的冬天正在進入它最穩定的階段,雪花落下來之後不會融化,一層一層地積起來,把街道、屋頂、樹梢都覆成白色。那些沒有在協調會上說完的話,那些在走廊的窗戶前被風吹散的念頭,都會隨著冬天的加深慢慢沉澱下去,成為來年開春時重新生長的養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