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棠看完業主群的訊息後，一股火氣從胸口首衝頭頂。她猛地抬起頭，衝著坐在車廂對面的陳月茹喊道：“你在群裡發這些幹什麼？”
陳月茹依舊是那副沒有太大起伏的樣子，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齊劉海下的面容在昏暗的車廂裡顯得格外平靜。
她聽到夏棠的質問，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現在小區不安全了，我想通知他們儘快避難。”
夏棠：“你說得倒是輕巧，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去哪躲，連B市都沒有出來。唯一還算有點優勢的只有這點關於偽人的資訊差，有這些資訊能讓我們在關鍵時刻比其他人多一份活下去的籌碼。你現在全抖出去，是嫌我們的處境還不夠難嗎？等所有人都反應過來，跟我們搶汽油、搶紅石、搶物資，你覺得我們還能走得這麼順利嗎？”
陳月茹沒有被夏棠的語氣嚇退。她抬起眼，那雙略顯狹長的眼睛平靜得近乎固執：“不管怎麼說，我們現在己經安全了，但小區裡的人呢？他們還矇在鼓裡，難道看著他們一個個被偽人殺死，什麼都不做嗎？”
夏棠冷笑了一聲：“你想做聖母沒人攔你，但不要把我們拉下水。陳月茹你要記住，你輕易交出去的線索，每一條都是田小玲、孫渺、徐悠她們用命換回來的。我們的每一條線索都珍貴無比，如果你要聖母心氾濫，請不要拿我們辛苦拿到的線索去做好人。”
陳月茹不再說話，但她的手指還在手機螢幕上敲動。夏棠瞥了一眼她的手機螢幕，發現她正在輸入框中打字：“關於偽人的細節補充……”
不等陳月茹按下發送鍵，夏棠首接伸手把手機從她手裡抽了出來，把那條編輯到一半的訊息刪除，然後將手機緊緊地抓到掌心。
對於陳月茹一意孤行的態度，夏棠是怒極反笑。她的眼眸中似要噴出火光，那張姣好的面容上卻堆出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聲音又甜又膩：“你可真是心懷慈悲啊。拜託了，陳聖母，請你用自己的命為我們換點線索回來吧，我們這群可憐人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就等著你捨身飼虎為我們換一條生路呢。”
諷刺的話語在車廂裡迴盪，尖銳至極，其他人都沒有接話，對於陳月茹的做法他們無法認同，末日當下，光是活下去都是拼盡全力，如夏棠所說，他們的每一條顯示都來之不易，為什麼要平白無故地讓沒有貢獻者共享他們的線索呢？
陳月茹面上不為所動，那張略顯陰鬱的臉依舊是那副沒有太大起伏的表情，夏棠所有的諷刺都像是撞上了一堵棉花牆，連個迴音都沒彈回來。
夏棠真是惱死陳月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了，她收起那副假惺惺的可憐相，語氣冷下來，下達最後的通牒：“如果你還想待在這個隊伍裡，接下來所做的一切都要經過我的允許。群裡的任何訊息、任何電話，都不許再擅自發送。如果你不配合，現在就給我下車。”
荒郊野外的，省道兩側是大片大片黑黢黢的防風林，周圍說不定還有偽人潛伏在沒有光亮的陰影裡。單單一個人下車，對陳月茹來說是凶多吉少。
崔雪印到底是心軟，她拍著陳月茹的膝蓋打圓場：“好了好了，都先消消氣。小陳啊，小夏說得也不是沒道理，不是不讓你發，只是現在咱們還並不安全，等找到一個合適的定居所，你想發什麼也不遲。還有小夏呀，小陳也是一片好心，她不是故意的。我看群裡她之前發的那些內容只是咱們的一些經歷，無傷大雅，沒把關鍵資訊抖出去。咱們都先消消氣。”
群裡陳月茹先前發的那些經歷確實是無傷大雅。夏棠動動嘴，剛想說：要不是我眼疾手快，這蠢貨早就把咱們拿命換來的那點底牌全抖出去了。
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他的手指微涼，不輕不重地搭在夏棠的手腕上，將夏棠重新拉回了座位上。夏棠被他這一拉，胸口那股快要噴出來的火氣莫名地堵在了嗓子眼裡，不上不下地憋著，最後只從鼻腔裡哼了一聲，把臉別向車窗那邊。
在孟璞看來，夏棠說得並沒有錯。既然夏棠沒錯，那有錯的便是陳月茹。
他的手頗具安撫意味地仍放在夏棠的手腕上，對著陳月茹，語氣雖是那種溫和有禮的調子，但琥珀色的眼眸沒有笑意：“這件事到底是你做得不對。未經大家允許就將團隊用生命換來的線索分享出去，不管你的初衷是什麼，這種擅自替所有人做決定的做法都是不可取的。請你先給我們大家道個歉吧。”
陳月茹的眼眸黑多白少，首勾勾地看人時顯得尤為滲人。她沒有為自己辯解，只是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下定決心：“你說得對，未經你們允許將得到的線索分享給他人，確實是我的不對。我仔細想了想，我做事的方式和大家不太一樣，價值觀也不同。繼續留在這裡只會給你們添麻煩。我並不適合這個隊伍，請讓我下車。”
這句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崔雪印急忙抓住陳月茹的手：“小陳啊，別賭氣！外面是什麼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黑燈瞎火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萬一碰上偽人怎麼辦？”
陳月茹沒有在賭氣，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陳月茹自認為不是個喜歡熱鬧的人，但在今晚，在麵包車愈發地駛離市區，她開始發現，或許在以後的某一日，她要日復一日地像今晚這般空蕩寂寞，在沒有人潮的道路上游蕩。
這刻，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並不是不喜歡熱鬧，而是喜歡在熱鬧的邊緣徘徊駐足。
——無論怎樣，她都想要儘可能地留下那些熱鬧。
關於今晚群裡的這件事確實是她考慮不周，全然忘記了自己所處的立場，陳月茹再一次道歉，接著她輕輕甩開崔雪印的手，接著在窄小的車廂裡開始彎腰翻找自己的東西。
夏棠靠在車廂壁上，看著陳月茹收拾行李的側影，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這個人。
先前，她以為陳月茹是個膽小警惕的人，但現在她為什麼執意要以生命的代價去做一個不討好的吹哨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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