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芝臉一紅,把那張圖紙放下了。這人腦子裡除了打仗就是蓋茅房,也不知道是將軍還是泥瓦匠。
李浩沒注意到她的表情,繼續埋頭畫圖。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一條條線從他的手下延伸出來,像是從這片荒蕪的土地上生長出的骨架。
蘭芝沒有再打擾她。她悄悄地退到一旁,把畫好的圖紙按順序整理好,一張一張摞起來,用石塊壓住邊角,免得被風吹走。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些圖紙比那些兵書好看。
太陽越升越高,從東邊的山樑爬上頭頂。
親衛送來午飯,雜糧餅子加一碗野菜湯。李浩頭都沒抬,說了一句“放那兒”,繼續畫。
餅子涼了。湯也涼了。
蘭芝站在旁邊,看著他趴在寨牆上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有點奇怪。他打仗的時候總在後面,畫圖的時候卻像換了個人。變得專注、自信、眼睛裡全是光。
她不明白,一個人怎麼可以同時是懦夫和勇士。
但他確確實實,就是這樣的人。
“好了!”李浩終於首起腰,把炭筆往耳朵上一夾,拍了拍手上的灰,“傳令下去……下午出發!目標巴東官渡口!”
“李將軍!你不吃飯?”蘭芝指了指旁邊涼透的餅子。
李浩看了一眼,剛想伸手,忽然縮回去:“飯前便後要洗手!”說完就急匆匆地找水去了,跑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句:“張君給我帶上這些吃的,肚子真餓了!”
蘭芝看著他跑遠的背影,氣道:“舉止確實乖張。”
李浩洗完手回來,接過蘭芝遞來的涼餅子,啃了兩口,翻身上了黑馬。黑馬打了個響鼻,這次沒斜眼看他。
隊伍重新整隊,沿著官道向西行進。荒涼坪在身後漸漸遠去,那些還在圖紙上的田壟、水渠、糧倉、城堡,留在了王大的手上。
蘭芝騎著小馬跟在李浩身側,忽然問了一句:“那些圖紙,你真打算交給王大?”
李浩嚼著硬餅子,含混不清地說,“是呀!他懂地形,懂民情。我給他們留了工程兵,先搞基礎建設。等打完仗回來驗收。”
“你還真打算在這裡種田?”
“不種田,吃什麼?”李浩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靠搶?搶完了下次沒得搶。靠朝廷?朝廷自己都顧不上自己。靠老百姓?老百姓比我們還窮。不自己種,等死嗎?”
蘭芝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太后說的話。
“亨兒這孩子,看著瘋瘋癲癲的,心裡比誰都明白。”
她現在有點信了。
隊伍在午後的陽光中緩緩西行,草鞋踩在碎石路上,沙沙作響。遠處的群山連綿不絕,層巒疊嶂,像一道道墨色的屏風。
巴東官渡口,還在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