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庾清清睜開了眼。
頭頂是灰濛濛的天,幾縷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薄薄一層,沒有溫度。
她躺在潮溼的落葉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像被人從高處扔下來,摔在碎石堆裡,每一根骨頭都被碾過一遍。傷口開始癒合時的鈍痛悶悶地傳來,像有人拿拳頭一下一下地捶在她的骨頭上。
她撐著地面,慢慢地坐起來,手臂在發抖,手指在發顫。
低頭看去,衣襟上的血跡還在,那些暗紅色的血漬像一幅被揉皺的畫,亂七八糟地鋪在白色的衣料上。
庾清清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那些黏膩的血跡幹在臉上,有些還未乾透,噁心地黏在指尖上。
目光隨後又落在地上,就在她身側,離她的手不到一拳的距離,放著一個白玉小瓶。
瓶子不大,通體溫潤,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伸出手,指尖觸到瓶身,拔開瓶塞,一股清甜的香氣從瓶口飄出來,聞起來熟悉又陌生。
是很普通的花蜜,她兒時很是喜歡,每年在昭夜州都會有人給她準備,自從離開昭夜州後,她再也沒有嘗過這個了。
不過現在她沒興趣品嚐,庾清清將白玉小瓶攥在掌心裡,沉默了片刻,塞好瓶塞,收入袖中。
她撐著地面站起來,踉蹌了一下,膝蓋發軟,扶著樹幹才穩住自己。她垂著頭站了一會兒,等那陣眩暈過去,才鬆開手,踉蹌著朝溪邊走去。
溪水潺潺,月光落在水面上。
少女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水順著臉頰滑落,將那些乾涸的血跡一點一點地化開,混著水珠滴在水面上,暈開一小圈淡紅色的漣漪。
她一遍一遍地洗,首到溪水再也衝不出顏色,首到臉上的皮膚被冰水激得發白,才停下來。她首起身,從儲物袋中翻出一件乾淨的衣袍換上,將那些沾滿血汙的舊衣塞進袋底,又抬手將散落的頭髮攏了攏,用髮帶重新束好。
溪水中倒映出她的影子,除了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瞳和體內還在躁動的魔氣,她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不同。
臉上沒有血了,衣服也換了,頭髮也重新束好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庾清清看著水中那個倒影,沉默了片刻,隨後轉過身,朝密林深處走去。
她知道的,自己此刻應該先嚐試壓制那些魔氣,控制它們。
她有一百種解決這件事的完美方案——找個隱蔽的地方,坐下來,嘗試接觸控制那些魔氣。她做過很多次,前世成魔被關押後她每天都在做這件事,熟練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可她現在不想做這件事,她的身體比她的意識更早一步做出了選擇,她的腳步沒有朝山林的深處走去,沒有朝那些可以藏身的隱蔽角落走去,而是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蘅無瀾在哪裡,不知道清瀾飛回去之後有沒有找到他,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那片水池邊等著,不知道他看見清瀾身上的傷痕時會是什麼表情。
她只知道,她現在就想去找他。
庾清清不解自己的這個想法,或許她知道,卻不願細想。
她問自己,庾清清,你現在這副樣子,去找蘅無瀾,找到了然後呢?能做什麼嗎?
你身上有魔氣,你半人半鬼,你連自己都控制不住,你去找他,是想讓他看見你這副模樣嗎?是想讓他幫你嗎?是想讓他用那種心疼又小心翼翼的目光看著你,然後說“沒關係,我幫你”嗎?
她的腳步沒有停。
少女穿過一片又一片密林,踩過一條又一條溪流,撥開一根又一根擋在面前的樹枝。月光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衣袍被枝杈勾破了幾處,她也不管。她只是往前走,朝著那個她不知道在哪裡的方向,一刻不停地走。
她知道自己的選擇不理智,魔氣還在她體內翻湧,像一群關在籠中的野獸,隨時可能再次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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