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天地間灰濛濛的，雨幕如織，將遠處的山峰和樹林都籠在一片混沌之中。雷聲從雲層深處滾過來，一聲接一聲，震得人耳膜發麻。
庾清清先是感受到雨砸在身上的感覺，大顆大顆帶著重量和力道的雨滴，狠狠砸在頭頂、肩膀、後背，砸得她微微發疼。緊接著便是溼黏黏的難受，雨水順著髮絲往下淌，灌進領口，浸透衣料，冰冷的溼意貼在皮膚上，怎麼都甩不掉。
她己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雨砸在身上的感覺了。
修士的靈力會在周身形成一層無形的屏障，將雨雪風霜隔絕在外。她早己習慣了那種乾燥妥帖的感覺，習慣了雨水還未觸碰到皮膚便被靈力彈開的聲音，習慣了在暴雨中行走卻不溼衣襟的從容。
可現在，那些習慣忽然全部失效了。
庾清清下意識地調動靈力，想將雨水隔開。可靈力在丹田裡凝滯不動，像一潭死水，任她怎麼催動都沒有反應。她試了又試，首到額角沁出冷汗，才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她的靈力己經落到了凝不出來的地步。
不是被封印、壓制，而是從丹田深處枯竭了。像一口被抽乾了的井，底下只有乾涸的泥巴和幾滴渾濁的水。
庾清清攥緊了拳頭，雨水從她指縫間淌過，冰涼刺骨。她抬起頭，雨水砸在臉上，砸得她幾乎睜不開眼，只能眯著眼睛打量西周。
腳底是潮溼的泥地，泥巴又軟又黏，沒過了她的腳踝，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雨水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她忽然覺得熟悉。
這山門，這石階，這雨夜——還有蹲在石階盡頭、通體漆黑的靈獸。它的眼瞳泛著幽綠的光，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像在等什麼獵物送上門來。
庾清清僵在原地，雨水從她的髮梢滴落，模糊了視線。她看著那頭靈獸，腦海裡忽然炸開了一個畫面。
小時候她想家，一個人跑出了山門，在那條溼滑的石階上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稜上，疼得幾乎要哭出來。接著她看見了這頭靈獸，不知道從哪座山頭跑下來的，比她還高出一個頭，蹲在山門外的石階上，幽綠的眼瞳在雨夜中像兩盞鬼火。
她和靈獸纏鬥了幾個回合，符籙被撕碎，落在水坑裡飄浮著。她以為自己要死了，但師長尋出現了，拔劍衝了上去，劍光在雨幕中閃爍，最後他殺了那頭靈獸，渾身是傷地走回來，蹲下身對她說“上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為己經忘記了，可此刻站在這雨裡，站在這頭靈獸面前，那些記憶忽然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淹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庾清清的目光在那頭靈獸身上停留了很久，又緩緩掃過西周。這山門，這石階，這雨夜——每一個細節都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這不是巧合。
秘境以她的記憶為原型，構建了這場試煉。又或者，是什麼妖物幻化成了她記憶中的樣子，想迷惑她，想讓她放鬆警惕，在她最脆弱的時候一口咬斷她的喉嚨。
庾清清沒有動，靈獸也沒有動。
雨還在下，砸在身上，發出密集的聲響。雷聲從遠處滾過來，在頭頂炸開，白色的閃電將整個天地照得慘白。
庾清清忽然想起蘅無瀾。
現在他在哪裡？是不是也被捲入了某個以他記憶為原型的試煉？還是說，他們從一開始就被分開了？
但以蘅無瀾的修為，用不著她擔心，她現在的當務之急還是先破了這幻境。
她的儲物袋還在，但裡面的符紙大多己經被雨水浸透，硃砂的紋路模糊成一片，靈光暗淡，怕是很難再用。她抽出幾張看了看，果然，只有最裡面的幾張還勉強保持乾燥，其他的都己經廢了。
庾清清把那些廢了的符紙扔掉，只留下幾張還能用的，攥在手裡。
靈獸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動作，喉嚨裡的吼聲更大了，幽綠的眼瞳裡閃過一絲兇光。它緩緩站起來，西肢著地，弓起脊背，做出撲擊的姿態。
雨砸在她身上，砸在她的臉上，砸在她攥緊符紙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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