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影越發遮天蔽日，頭頂的枝葉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天光切割成細碎的碎片，落在身上時己經沒了溫度。
腳下的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兩旁的灌木叢幾乎要將小徑吞沒，枝杈橫斜，時不時勾住衣角，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庾清清跟著蘇念晚走了大半個時辰，終於確定了一件事——這不是出去的路。
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西周。那些樹木的品種和分佈，那些苔蘚生長的方向和密度，以及偶爾從枝葉縫隙間漏進來的陽光投射在地上的角度，所有的跡象都表明，她們正在往山林更深處走，而不是朝出口的方向去。
隊伍裡漸漸有了不安的騷動，一個年輕的男弟子首先沉不住氣，他停下腳步，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聲音裡帶著試探和隱隱的焦躁。
“蘇師妹，這條路……我怎麼覺得不太對？這不像是在往山外走啊。”
話音剛落，立刻有幾個弟子附和點頭，臉上的疲憊和疑慮交纏在一起，像一層抹不去的灰。
蘇念晚回過頭，目光從那些質疑的臉上掃過。她沒有惱，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彎起眉眼，笑得溫柔又篤定，語氣裡帶著從容。
“這條路我用靈力探過，不會有錯的。我的修為比你們都高，難道還能把大家帶錯方向嗎？”
輕飄飄一句話，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那幾個開口的弟子訕訕地閉了嘴，互相看了一眼，到底沒有再說什麼。在這秘境裡，修為就是話語權，蘇念晚是金丹期的修士，而他們大多還在築基期徘徊，確實沒有資格質疑她。
庾清清走在隊伍中段，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底泛起一絲微妙的意外。
她認識蘇念晚這麼久，從沒見過她這副模樣。蘇念晚待人向來溫柔體貼，說話做事永遠滴水不漏，即便是在指責她庾清清的時候，也是楚楚可憐的、委屈巴巴的，從不會露出這樣強勢的一面。
方才那幾句話，雖然面上還掛著笑，語氣也還算溫和，可那底下的意味卻分明是不容反駁的——我說了算，你們聽著就好。
庾清清的目光落在蘇念晚的背影上。淡青色的衣裙在樹影中若隱若現，髮髻上的絹花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看起來還是那副乖巧無害的模樣。
可庾清清總覺得哪裡不對，說不上來，只是一種隱隱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她收回目光，繼續跟著隊伍往前走。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走，碎石和落葉混在一起，踩上去又軟又滑，稍有不慎便會摔倒。兩旁的灌木叢越來越密，枝杈幾乎要將小徑封死，走在前面的人不得不伸手撥開那些橫斜的枝條，才能勉強透過。
庾清清撥開一根擋在面前的樹枝，指尖觸到葉片時，忽然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不是草木的清香，泥土的腥味，而是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滲出來的，帶著腐爛的味道。
她的腳步頓了一瞬，手指在葉片上停留了片刻，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
“師姐，怎麼了？”
沈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庾清清沒有回頭，淡淡地回了一句“沒什麼”，便繼續往前走。她感覺到沈怡的目光落在自己後背上，像一根細細的刺，紮在那裡，不疼，卻怎麼也忽略不掉。
隊伍又在密林中穿行了一刻鐘，終於在一處相對開闊的空地上停了下來。蘇念晚轉過身，環顧了一圈那些疲憊不堪的弟子，聲音柔軟。
“大家先休息一下吧，接下來的路可能會更難走。養足精神，我們再出發。”
弟子們如蒙大赦，三三兩兩地散開，有的靠著樹幹坐下，有的蹲在地上揉著痠痛的小腿，還有的掏出水囊大口大口地喝水。
庾清清沒有坐，她靠在一棵粗壯的樹幹上，雙手抱胸，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這片空地。
空地的形狀不太規則，三面被密林包圍，只有來路那一個方向是通的。地面上的落葉比別處厚了許多，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中那股幽暗的氣息比方才更濃了，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鼻尖，像一條看不見的蛇，緩緩地遊走。
蘇念晚朝她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壺水，遞到她面前。“師姐，喝點水吧。走了這麼久，肯定渴了。”
庾清清低頭看著那隻遞過來的水壺，沒有接。
“不用，我不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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