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盡山的雪下了一整夜。晨光從東方的山脊線上漫過來，落在雪面上，碎成一片刺目的白。
山腳下一片寂靜，連風聲都聽不見。
那些曾經被大雪覆蓋過的足跡，早己被新雪填平，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庾清清站在山腳，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玄色的斗篷垂落在腳踝處，沾了雪，卻不曾停下腳步。
她抬頭看了一眼前方那片白茫茫的山脊，靜立了良久。
又回到了這裡。
繞來繞去，最後又回到了這片讓她魂飛魄散的地方。
庾清清覺得自己真是和不盡山過不去了——上輩子死在這裡，這輩子又回到這裡。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牽引著她，無論她跑多遠，兜兜轉轉，最後都會回到這座山下。
她沿著山道往上走，腳下的雪又松又軟，踩上去發出細微的聲響。
山道兩旁的枯樹被雪壓彎了枝頭，偶爾有細雪從枝頭滑落，砸在地上，發出簌簌的輕響。
庾清清走了很久，久到晨光變成了正午的亮白，腳下的路越來越陡，她終於在一處背風的巖壁前停下了腳步。
這裡地勢略高，可以俯瞰整片山腳。遠處是綿延的雪線，近處是低矮的枯林。
她找了塊還算平整的石頭坐下，靠著石壁，斗笠微微上仰，露出一截蒼白消瘦的下頜。
目光落在那片雪地上，安靜而空茫，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坐了多久。
雪又落了一陣，將她的斗篷邊緣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
她也不在意，只是那樣坐著，看著遠處那片被雪覆蓋的山脊線，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打算等。
風穿過枯樹的枝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她閉上眼，將斗笠往下壓了壓，遮住了那漆黑的眸子。
庾清清想，或許她只是累了，只是想找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待一會兒。
至於接下來去哪裡——她還沒有想好。
少女伸手拂去斗笠邊緣的雪，指尖觸到冰涼的竹篾，又收回來，垂落在膝上。
她真的沒有地方可以去了，昭夜州不再是她的後路。
那座建在懸崖邊上的主府，青瓦白牆，飛簷翹角，曾經是她記憶中最溫暖的歸處。
可如今那裡住著一個她認不出的父親，一個用溫柔的語氣說著讓她去死的父親，一個從一開始就知道她體內流著什麼卻從不提醒她的父親。
她回不去了，那裡己經沒有她的位置了。
凌雲盛宗也在追殺她。
那一夜她殺穿了整條山道，仙尊、長老、弟子，倒了一地，血將青石板染成了暗紅色。
她走的時候沒有回頭，可她知道身後那些目光裡不會有憐憫，不會有理解，只有恨意和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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