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紅燭燃盡。
天剛矇矇亮，汀蘭院內的丫鬟便己經起身忙碌。按照沈府規矩，新婦成婚第二日，必須一早前去正院請安，拜見老夫人。
春桃端來銅盆熱水，伺候蘇晚卿梳洗卸妝。沉重的鳳冠被取下，滿頭珠翠一一摘下，卸下一身大婚的隆重，換上一身月白繡蘭草的常襟旗袍。鏡中人眉眼清麗，只是眼底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
昨夜幾乎徹夜未眠。
沈曼柔的算計，沈硯辭那一份點到即止的偏袒，還有靈魂深處反覆迴響的地牢記憶，輾轉反覆，難以安睡。
“小姐，老夫人性子嚴厲，等會兒過去，說話行事都要萬分小心。”春桃一邊替她梳理長髮，壓低聲音叮囑，“府裡下人私下都說，老夫人最看重規矩體面，最厭女子張揚。”
蘇晚卿望著銅鏡，輕輕頷首。
上一世今日請安的畫面，清晰如昨。
那一日她初入沈府，滿心想著孝順長輩，謹守兒媳本分，恭順謙卑。可一味退讓換來的，卻是老夫人層層加碼的敲打。老夫人心中，沈家權勢高於一切，她這個敗落家族出來的兒媳，從一開始便沒有得到半分真心接納，只是一樁政治聯姻的棋子。
“我知曉。”蘇晚卿輕聲道，“記住，少說話，多應答，不可逞口舌之快。”
收拾妥當，帶著貼身丫鬟，往主宅福壽堂走去。
沈府庭院廣闊，長廊曲折，廊下掛著清晨未收起的燈籠，地上殘雪尚未消融。沿途路過的僕婦丫鬟見到她，紛紛屈膝行禮，口中喚著“少奶奶”。
恭敬是做給外人看的。這座大宅之中，多少雙眼睛在暗中打量、窺探她這個新來的女主人。
還未踏入福壽堂，便聽見屋內傳來說話的聲音。沈曼柔己經先一步來了。
蘇晚卿腳步微微一頓。
看來沈曼柔，是打算一早便守在老夫人身邊，伺機搬弄是非。
跨過高高的門檻，廳堂之內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旺盛。沈老夫人端坐在上首鋪著狐裘的太師椅上，一身暗紋錦襖，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手上捻著一串檀香佛珠，神色威嚴。
沈曼柔就立在老夫人身側，正柔聲說著什麼，見到蘇晚卿進門，話語微微停頓，臉上立刻揚起溫順的笑意。
“晚卿姐姐來了。”
蘇晚卿走上前，依足沈家的家法規矩，屈膝行大禮：“兒媳，給母親請安。願母親身體康泰。”
禮數週全，姿態謙卑，挑不出半分錯處。
老夫人緩緩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從上到下細細打量一遍。那目光銳利，像在掂量一件器物。
“起來吧。”老夫人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
“謝母親。”蘇晚卿緩緩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昨日大婚，勞累了。”老夫人慢悠悠轉動手中佛珠，開口，“入了我沈家門，便是沈家的人。往後內院大小瑣事，早晚請安，祭祖待客，一應規矩，都要記牢。沈家是將門世家，不喜歡驕矜任性的婦人，望你謹守本分，輔佐硯辭，早日開枝散葉，延續沈家香火。”
一番話，是長輩訓誡，也是敲打。
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她的身份。
上一世，她連忙應聲，滿口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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