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寂靜,唯有晚風拂過梅枝,簌簌落下來幾片淡黃花瓣。
沈曼柔立在原地,唇角噙著淺淺的笑,眼底藏著一絲迫不及待的嘲弄。周遭世家女眷交頭接耳,目光落在蘇晚卿身上,有好奇,亦有幾分等著看熱鬧的戲謔。
老夫人端坐主位,捻著佛珠,一言不發,靜觀其變。她也想借此機會,看一看這位新兒媳真實的才學氣度。
蘇晚卿緩緩抬手,輕輕理了理衣襟,並未慌忙起身,神色從容淡然。
“曼柔妹妹雅興,只是作詩一道,本是閒情助興,何苦強人所難。”她聲音清和,不卑不亢,“不過今日臘梅盛放,盛情難卻,那我便即興胡亂作上一首,博諸位一笑便是。”
說罷,她抬眼望向亭外凌寒盛放的一樹寒梅,略一沉吟,緩緩輕聲吟出:
寒枝抱雪待春回,不與群芳鬥豔魁。
歷盡風霜顏色在,暗香一縷透簾來。
詩句落下,亭中瞬時安靜一瞬。
沒有綺麗辭藻,卻風骨凜然,字字貼合寒梅傲雪之態。
片刻之後,一位年長的夫人率先撫掌讚歎:“好詩!立意高遠,不見閨閣脂粉氣,難得,實在難得!”
其餘眾人也紛紛附和稱讚。滿座女眷臉上的看熱鬧之色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心的讚許。誰也不曾料到,傳聞才情平平的蘇家姑娘,出口便是這般有風骨的詩句。
沈曼柔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指尖死死絞著絹帕。
她本想令蘇晚卿當眾出醜,反倒叫對方憑一首詠梅詩博得了滿堂喝彩。
一計落空,沈曼柔心中不甘,暗中朝身側伺候的丫鬟遞了一個眼色。
那丫鬟得了示意,捧著一壺熱茶上前,假意給蘇晚卿添茶,腳步微微一個踉蹌,手中茶盞傾斜,滾燙茶水徑首朝著蘇晚卿的豆沙錦裙潑去。
周遭幾聲低呼響起。
這便是沈曼柔預備好的後手。作詩刁難不成,便要叫她衣衫濺滿茶水,狼狽不堪。
春桃一首緊繃心神留意周遭動靜,見丫鬟身子歪過來,快步上前伸手一擋。大半茶水潑在春桃的小臂上,蒸騰起團團白汽。春桃疼得身子一顫,卻死死站穩,沒有叫一滴熱水落到蘇晚卿的衣裙之上。
“糊塗!伺候也這般毛手毛腳!”蘇晚卿眉目微斂,聲音不高,卻帶著少奶奶的威嚴。
那丫鬟嚇得撲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奴婢有罪,奴婢腳下打滑,絕非有意!”
沈曼柔立刻上前,假意斥責丫鬟,實則幫她遮掩:“真是笨手笨腳,還不快下去領罰。”
想將此事輕輕揭過。
蘇晚卿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丫鬟,心中清楚,這絕非意外。可宴席賓客滿堂,沒有確鑿證據,此刻撕破臉面,反倒落個斤斤計較的名聲。
她沒有繼續追究,只淡淡開口:“罷了,宴席之上,不必動怒。往後當差,多加謹慎便是。”
老夫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蘇晚卿賦詩出彩,遭遇暗算又能剋制隱忍,不逞一時意氣,心中不由得對她多了幾分改觀。
花園另一側,男賓的宴席。
沈硯辭隔著雕花迴廊,遙遙聽見女賓席間傳來陣陣讚歎之聲,隱約聽見那首詠梅詩句。心口那股熟悉的鈍痛又隱隱翻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