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原本吵嚷對峙的聲響,因小廝這一番密報驟然靜了下來。
沈硯辭抬手:“把竹管與殘箋拿進來。”
兩名巡防兵丁捧著一截腐朽開裂的細竹管步入房中,竹管外壁沾滿淤泥水漬,管內塞著一片皺爛的紙片。大半字跡早己被泥水消融,只剩寥寥數筆依稀可辨:“……身陷侯府,望知我困……梅……”
一個梅字,刺得蘇晚卿心口猛地一緊。
那是她當初親手寫下的求救字條,是託付給張婆子送出、卻被丟棄在水溝裡的那一張。
滿堂女眷皆面露驚疑。老夫人身子微微前傾,盯著那片殘破紙頁:“這是何物?何處得來?”
“回老夫人,在城外護城河旁的水溝拾獲。”沈硯辭指尖輕輕碰了碰殘箋,目光沉沉掃過滿屋子的人,“竹管是大戶人家才會用來密傳書信之物,紙上殘存,乃是求救之語。”
春桃渾身一顫,險些失聲。她清楚,這便是她們絕望之中寄出去的希望。
沈曼柔心頭巨震,一股不安爬上脊背。她萬萬沒有想到,早己沉入濁水的求救字條,竟會被府裡兵丁撿回,憑空橫生變數。她強壓慌亂,急忙開口:“不過是不知何人丟棄的碎紙,如何就能和府內之事牽扯到一處?說不定是旁人胡亂寫就,不足為憑。”
“是不是無憑無據,問一問便知。”沈硯辭的目光,落向癱跪在地的青禾。
青禾本就瀕臨崩潰,如今又見這截從城外尋回的求救竹管,心理防線徹底崩塌。她知道再抵賴,只會落得更悽慘下場,猛地伏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之上,磕出點點血痕。
“是奴婢招!全招!”青禾哭聲淒厲,“是曼柔小姐吩咐奴婢做的!那封私函、那枚墨玉玉佩,全都是小姐備好,令奴婢潛入汀蘭院,藏進少奶奶衣箱,意圖構陷少奶奶私通外男!那日調少奶奶去福壽堂,也是小姐的計謀,只為騰出空檔讓奴婢動手!”
一語落地,滿堂死寂。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投向沈曼柔。
沈曼柔臉色慘白如紙,連連後退兩步,難以置信地瞪著青禾:“你……你血口噴人!我何曾指使過你!”
“小姐,事到如今何必再瞞。”青禾淚如雨下,“小姐許諾,事成之後便放我出府,還給我銀錢安家,若是敗露,便要取我性命。奴婢進退兩難,才被逼做下這等惡事。雲香齋那封書信,也是小姐出錢尋城外落魄書生代寫,此事那書生可以作證!”
人證當前,再無可辯駁。
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扶住身旁桌沿,胸口劇烈起伏。她素來疼寵沈曼柔,萬萬想不到,自己疼愛的孫女,竟會在後宅使出這般陰毒構陷的手段,要毀掉沈家少奶奶,毀掉沈家名聲。
“孽障!”老夫人一聲厲喝。
沈曼柔雙腿一軟,跪倒在地,眼淚瞬時湧了出來,還想苦苦辯解:“祖母,孫女是被人栽贓,是青禾記恨我,故意攀咬我……”
“夠了。”沈硯辭冷聲道,“傳我的令,派人即刻拘拿那名代寫書信的書生,帶到府中對質。”
侍衛應聲退出去辦事。
風波暫時塵埃落定,構陷的陰謀被當眾戳破。其餘女眷、嬤嬤被遣退出去,屋內只餘下老夫人、沈硯辭、蘇晚卿主僕,還有跪在地上的沈曼柔和青禾。
青禾作惡雖受人指使,但幫兇之罪難逃,被下人拖拽下去,等候發落。
房中氣氛壓抑沉重。
蘇晚卿立在原地,袖下手指微微收緊。那片殘破的求救殘箋擺在案上,短短幾個殘缺字跡,便是她曾經走投無路的證明。
沈硯辭低頭看著那半張紙片,再想起副官稟報來的那些舊事——蘇晚卿大病之後性情大變,夜夜夢魘,口中反覆念著地牢、寒雪;再想起自己無數次反覆入夢,那風雪瀰漫的地牢,滿身傷痕吟誦詠梅詩的女子。
無數碎片,此刻在他腦海拼接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