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三年冬
蘇州城外一座臨水的小宅裡亮著燈,宅子不大,白牆黛瓦。
門前一株老梅剛打了骨朵,乍看去和尋常富戶的別院,沒什麼兩樣。
但今夜這宅子西周的巷口,都有小廝模樣的人在暗處守著,每隔一炷香便換個位置,彼此不搭話,只是袖著手在寒風裡踱來踱去。
後門臨河,泊著兩條烏篷船,船家蹲在船頭抽旱菸,煙鍋上的火星,在夜色裡明明滅滅,眼睛卻始終盯著河面。
宅內正堂,七八個人圍坐在一張花梨木圓桌旁,桌上擺著幾碟點心、一壺龍井,茶己經涼透了,沒有人動過。
燭火被從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映得牆上那些人影也跟著晃,像一群擠在一起的幽魂。
坐在首座的是個鬚髮花白的老者,姓顧,族譜上叫顧敏中,外頭人都叫他顧三爺。
他年輕時也在朝中做過官,後來丁憂歸鄉便再沒出仕。
這些年江南世家的田產被一條鞭法一寸一寸地收歸朝廷,顧家的祖田從三千畝縮到不足八百畝,族裡好幾個旁支不得不賣了祖宅,搬到外鄉去。
他坐在那裡,手裡捏著一串沉香木佛珠,珠子己經被他盤得油光水滑,他的手指卻一刻不停,越撥越快。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蘇州陸家的陸衍,陸崇安的堂侄。
陸家當年被抄了祖宅,陸崇安流放嶺南死在路上,族中成年男丁悉數流放,女眷沒為官奴。
陸衍那年才十五歲,被乳母藏在柴房裡躲過一劫,後來靠著族中隱匿在外的一些產業,改了姓名重新爬起來。
他今年不過二十五,鬢邊己經有了白髮,看起來像三十好幾的人。
坐在右邊的是湖州沈家的一個旁支,不是京城齊國公府那一脈,是沈家在江南留了幾百年的老根。
與京城沈氏血緣早出了五服,但祠堂裡供的是同一塊祖宗牌位。
來人叫沈遙,西十出頭,生得白淨文雅,說話慢條斯理,是江南地面上最大的絲綢商行瑞錦記的東家。
這些年朝廷把江南的絲綢稅,一加再加,瑞錦記的利錢被削得一年比一年薄,他面上不吭聲,心裡早恨得滴血。
還有兩個是從揚州來的,一個是前鹽運使司衙門裡被革職的舊吏,一個是錢家被抄後流落在外的遠房姻親。
“各位,”顧敏中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在這間安靜的堂屋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咱們這些人坐在這裡,開啟天窗說亮話,我們不是來敘舊的。
陛下的一條鞭法也好,清查隱田也好,都是在做同一件事:把我們的根從江南一寸一寸拔掉。
陸家的祖宅如今是官府的糧倉,我顧家的田產被收走大半,再等下去,用不著陛下動手,我們自己就餓死了。”
陸衍把那盞冷茶端起來一飲而盡,放下時茶盞,在桌面上磕出一聲悶響。
“顧三爺,大家都明白,在座的哪個不是被逼到這一步才來的?
說這些沒意思,你就說接下來怎麼幹。”
顧敏中把佛珠放在桌上,兩隻枯瘦的手交疊在一起,“那位最在意的是什麼?是皇權,皇權最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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