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午後的圍場安靜了許多,開獵的號角己經吹過,諸營武將各自帶著隊伍散入松林深。
山谷裡只留下遠處的馬蹄聲,和偶爾傳來的獵犬吠叫,被松濤一裹,便顯得朦朦朧朧,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
皇帝沒有帶大隊侍衛,只讓沈渡挑了十餘名便衣暗衛遠遠散開在林間,自己牽了止戈的韁繩,帶著阿珩走進了獵場西側一條極窄的溪谷。
溪谷兩邊是密密匝匝的松林,地上的松針積了厚厚一層,馬蹄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不出聲。
溪水從山壁上淌下來,撞在石頭上濺起細碎的水花,空氣裡瀰漫著松脂和溼土混在一起的清冽氣息。
阿珩騎在馬上,兩隻手緊緊攥著韁繩,脊背挺得筆首,止戈今天格外安靜,步子壓得極慢,偶爾停下來低頭嗅一嗅地面的松針,又繼續往前走。
皇帝走在他旁邊,肩上掛著一把輕便的獵弓,弓是柘木做的,弓身只有拇指粗細,弦是牛筋絞絲。
她把弓取下來放在阿珩手裡,弓身被她的手磨得極光滑,握上去溫溫的,不涼手。
“獵物可不會站著讓你射。”她從箭囊裡抽出一支箭,箭頭是鈍的,專門用來射野兔和山雞,“你要學會在林子裡找獵物——聽聲音,看腳印,等風。”
阿珩把箭搭在弦上,學著她上午教他的姿勢拉開弓弦。
這把弓比御弓輕得多,他一個人就能拉開,拉滿了,他努力平復呼吸,想把箭尖對準前方那棵老松樹下的一叢灌木。
皇帝沒有催他,只是伸手輕輕按在他後背上,讓他把肩胛骨再往後收半寸。“不用屏氣,”她說,“呼吸是你的節奏,箭在聽。”
他鬆開弓弦,箭飛出去,擦著灌木的枝丫釘在了松樹幹上,離那隻蹲在灌木叢裡的灰兔差了不止一尺。
灰兔從灌木叢裡躥出來消失在松林深處,他放下弓,回頭看著皇帝,臉上帶著幾分沮喪。
她卻從他手裡接過弓,把另一支箭遞給他,“沒事,哪有第一次就成功的,慢慢來。”
她的目光越過他,落在前方一棵老松樹下的草地上,那裡有幾坨極新鮮的野兔糞,還在冒著熱氣。
她拿靴尖輕輕點了點地面,壓低了嗓音“看到了嗎?兔子的腳印比山雞更密,後腳踩在前腳前面,這隻兔子剛過去沒多久,你順著腳印往前找,走慢些,腳踩在松針上,別踢石子。”
他順著那行極細的腳印往前追了不到百步,在一叢灌木後面發現了那隻灰兔,它正蹲在樹根下啃一顆松果,耳朵一聳一聳的,渾然不知有人靠近。
他屏住呼吸,自己拉開弓,箭尖對準灰兔的身側,弓弦在拉開時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顫音。
箭飛出去,沒有釘在樹上,而是扎進了灌木叢旁邊的泥地裡,離那隻灰兔不到一掌的距離。
灰兔撒腿就跑,他握著弓垂下手臂嘆了口氣,皇帝走上前來,彎腰從泥地裡拔出那支箭,用溪水衝了衝箭頭,重新遞給他。
他接過箭,發現箭頭上沾著一小撮灰白色的兔毛,箭尖擦過了兔子的後腿,雖然沒有射中,但只差了一點點。
他把那撮兔毛從箭頭上取下來,小心地放進袖子裡,他的眼睛被松針縫隙裡漏下來的日光照得發亮,那張瘦得過分的小臉上全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皇帝看著他袖口那撮灰色的兔毛,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們在溪谷裡走了將近半個時辰。
一隻松鼠站在枯樹樁上朝他抖尾巴,他拉開弓瞄了好一會兒,最後自己放下弓。
皇帝問他怎麼不射。
“它朝阿珩搖尾巴,阿珩再射他,不仗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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