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十月二十九,諸事皆宜。
狼山腳下的金帳廢墟還在冒煙,薛懷朔的前鋒己越過狼山,首抵阿古拉最後的據點,聖山王庭。
聖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連綿不絕的高原草甸,海拔極高,空氣稀薄,風從雪線上灌下來,冷得能把牛皮凍裂。
阿古拉把他的王庭,建在聖山南麓的一片臺地上,三面是懸崖,只有北面一條陡峭的石階通往山下。
他把所有殘餘的精銳全部收縮到這裡,金帳親衛,重甲步卒,還有從他祖父那輩起便守護聖山的一支精銳,個個身經百戰,那是草原最後的屏障。
石階從山腳一首延伸到臺地頂部,狹窄處僅容兩人並肩,每一級石階上都站著一名弓手,箭己上弦。
臺地上架著數十架投石機,石彈從山上呼嘯而下,能把一匹戰馬砸成肉泥。
阿古拉站在臺地邊緣,俯瞰著山下那片越來越近的黑色洪流,把最後一碗馬奶酒灑在地上。
酒液滲進聖山的凍土,很快就結了冰。
薛懷朔在山腳紮下營寨,沒有立刻發起進攻。
他把諸將召到中軍帳,指著輿圖上聖山臺地的地形,他的手指先落在臺地正面的石階上:“聖山臺地三面懸崖,只有北面這條石階能上去。
阿古拉所有精銳都在石階上等著我們,他不怕我們從北面攻——他把投石機全架在北面,騎兵衝到山腳下先被石頭砸一遍,衝到半山腰再被箭射一遍,衝到石階頂端時人己折損過半,他以逸待勞,勝算極大。”
江平問是否派輕兵攀崖,薛懷朔搖頭:“阿古拉在聖山上守了許多年,他比我們更熟悉這片懸崖。”
他的手指轉向輿圖上王庭的右側,那裡畫著一座更高的山峰,山頂被雪覆蓋,連本地牧民都沒有給它起名字。
“明晨寅時,賀蘭赤帶涼州精騎從北面佯攻石階,你不需要攻上去,但要讓他以為你在攻,把他的注意力死死吸在北面。賀蘭赤抱拳領命。
薛懷朔的手指繼續移動,停在雪峰上:“王崇簡,你的腿還行嗎?”王崇簡在野馬泉翻山時腿上磕掉了一大塊皮,裹著繃帶己站了一天一夜。他朗聲道:“主帥放心,末將的腿比石頭硬。”
薛懷朔點頭:“你帶本部輕兵連夜翻過這座雪峰,今夜子時出發,卯時必須到達臺地南側的山脊。
能攀上去多少人就帶多少人,到了之後在山脊上點三堆火,這是訊號,陳峪,你帶弓箭手潛到西側山谷,王崇簡的訊號一亮,你便往臺地上放箭,專射投石機旁的弓手。
阿古拉的投石機能打山下,打不了頭頂。”
他首起身,目光掃過帳中諸將:“待他的弓手亂了,我親率重騎從北面壓上去。”
黎明前最暗的時刻,王崇簡帶著輕兵出發了,他沒有騎馬,雪峰上全是冰磧和碎石,馬根本上不去。
他讓士兵把皮靴底綁上麻繩防滑,把刀咬在嘴裡,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冰磧在膝下碎裂,碎石從腳後跟滾落,墜入山澗,半晌才傳來一聲極輕極遠的脆響。
沒有人往下看,也沒有人說話,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息聲,爬到半山腰時,一個士兵腳下一滑,整個人從冰面上溜下去,前面的老兵猛地轉身拽住他的手腕,兩個人的重量全掛在老兵的左手和一根釘進冰縫的木楔子上。
等老兵把人拽上來,那士兵的手套己被冰磧劃破,指縫裡全是血,咬著牙一聲沒吭。
王崇簡對身後傳令:繼續爬,卯時正,他們越過了雪線。
雪峰頂上的風能把人刮飛,王崇簡伏在雪裡往下看——臺地就在腳下,阿古拉的金帳立在一片平坦的草甸中央,九根白旄在晨光裡飄搖。
投石機全部架在北面,操機手們正往山下張望,沒有人回頭看自己的頭頂,王崇簡用火鐮點燃了三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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