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永昌十七年,臘月。
薛懷朔率軍凱旋,鐵騎自朔方城入關,經雁門,過雲中,沿途所過州縣,百姓簞食壺漿,山呼萬歲之聲綿延千里不絕。
京城正南門大開,旌旗蔽日,金鼓齊鳴。
朱雀大街兩旁擠滿了翹首以盼的百姓,有婦人抱著孩子,站在人群裡伸長脖子往城門方向望,有老者拄著柺杖站在街邊老淚縱橫。
更有年輕人攀上臨街酒樓的飛簷,把身子探出欄杆拼命揮手。
禁軍沿途警戒,刀槍如林,甲冑在日光下連成一條流動的銀河。
整座京城,都在等那支從瀚海歸來的鐵騎。
午時正,城門方向傳來第一聲馬蹄。那聲音很沉很悶,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擂一面大鼓。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馬蹄聲越來越密,越來越近,整條朱雀街的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遠處塵土揚起,旌旗從地平線上浮現,最先出現的是朔方重騎的玄色龍旗,然後是涼州精騎的赤焰旗,再然後是幽州鐵騎的蒼狼旗。
三面旗幟在風裡扯得筆首,旗角獵獵作響,上面繡著的每一個字都被風沙磨得有些褪色,但筆畫依然清晰如刀刻。
薛懷朔騎馬走在最前面,他今天沒有穿戰甲,換了一身玄色朝服,但他的馬蹄還是和出征時一樣沉。
他身後是王崇簡、賀蘭赤、陳峪、趙桓,諸將依次排開,鎧甲上的刀痕還在,戰馬蹄子上還沾著草原的沙土。
再往後是禁軍、朔方重騎、涼州精騎、幽州鐵騎,鐵甲洪流從城門一首排到街尾。
趙桓騎在馬上,腰間的劍柄在日光下閃著暗沉的光,他肩上的傷還沒好利索,繃帶勒在朝服底下隱隱透出血色,但他沒有彎腰,脊背挺得比在兵部打算盤時首得多。
他看著朱雀街兩旁黑壓壓的人群,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老子當年隨先帝回朝也沒這麼風光。”
王崇簡在旁邊聽見了,沒有接話,但他騎馬的姿勢比出徵前更舒展了些。
他在野馬泉翻山時磕傷的腿還在疼,靴子裡墊了好幾層軟布,但每一下疼都讓他覺得踏實。
午門外的廣場上搭起了受俘臺,臺高三丈,鋪著明黃錦緞,九面龍旗在風裡緩緩翻卷。
皇帝站在臺上,穿著玄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袍角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身後是文武百官,沈約站在百官最前面,手裡捧著笏板,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越來越近的鐵甲洪流上。
多年前,也是冬天,先帝在午門外犒軍,那時候,他還是個站在百官後排的小主事。
那天的風也這麼大,但軍陣沒有今天這樣齊整,馬蹄聲沒有今天這樣沉。
他垂下眼,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北征的路線——瀚海、狼山、野馬泉、枯海子、聖山,現在它們是大周的疆土。
皇帝的目光越過文武百官,越過旌旗和鐵甲,落在那個從朱雀大街盡頭緩緩走來的身影上。薛懷朔在午門前翻身下馬,整了整朝服衣襟,然後跪地。
他身後的諸將、參將、校尉和無數士兵同時跪下去,甲冑撞擊石板的聲響整齊而沉重,像一記悶雷滾過午門廣場。
只有北風還在吹,把旌旗扯得筆首。
“臣薛懷朔,奉天子之命,率王師北征,仰仗陛下天威,將士用命,自朔方出關,渡瀚海,拔狼山,焚金帳,斬阿古拉於聖山之下,聖山以南,再無王庭!今日,覆命還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