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簡順著他的目光往丹陛上看了一眼,只當國公爺是在看陛下。
他便又轉回去繼續跟趙桓鬥嘴,說枯海子那一仗,要是讓我去打忽都,保證比你還快。
趙桓說不信,兩個人又吵起來。
阿珩吃完了糕點,目光不經意間和武將席上那個穿黑色衣服的將軍碰了一下。
他歪著頭看了將軍一眼,那是個身姿挺拔的男人,生得極清俊,眉骨高而不厲,鼻樑窄而首,下頜線條利落如刀裁,鬢邊卻己有了星星點點的斑白,眼角刻著幾道風霜磨出的細紋。
他穿著玄色朝服坐在那裡,比旁邊的趙桓高出大半個頭,肩寬腰窄,像一柄收在鞘中的長刀。
阿珩想起前些日子在乾清宮聽到的訊息,靖國公薛懷朔掃平了北境,馬踏聖山,蘸血祭天。
當時子玉把軍報放在案上,用一種他很少聽到的語氣說了一句“打得好”。
子玉很少說誰好,阿珩在心裡把“靖國公”這三個字,和麵前這個正在看他的男人對上了號。
禮貌地朝他笑了笑,是那種“我知道你在看我”的坦蕩,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研究下一塊糕點的形狀。
皇帝的目光落在薛懷朔身上,她端著酒盞的手沒有停,和成王說話的語調也沒有變,只是目光從薛懷朔臉上一掃而過,像太冬天結的薄冰,沒有波瀾,沒有溫度。
那一眼,停了不到一息,但薛懷朔感覺到了。
他在戰場上,能從風吹草葉的聲音裡,判斷伏兵的位置,此刻當然知道那道目光意味著什麼。
他垂下眼,將杯中殘酒慢慢飲盡,然後拿起銀箸夾了一筷子醬牛肉放在嘴裡慢慢地嚼。
醬汁很濃,肉燉得酥爛,他嚼了好一會兒才嚥下去,然後重新給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來朝趙桓舉了舉杯,問他肩膀還疼不疼。
趙桓說不疼了,太醫院的藥比兵部的算盤管用。薛懷朔笑了一下,沒有再往丹陛上看。
皇帝收回目光,端起酒盞,從龍椅上站起來。
殿內的禮樂聲在這一刻低了下去,百官都停下手中的杯箸,諸將也放下酒盞。她的聲音平穩得體,像是在敬一位替大周立下赫赫戰功的將軍,和敬趙桓、敬王崇簡、敬賀蘭赤時沒有任何區別。
“靖國公久鎮北垂,風霜辛苦。此番北征,卿率王師渡瀚海、拔狼山、焚金帳、封聖山,功在社稷。朕敬卿一杯。”
薛懷朔站起來,端起案上的酒盞。“臣謝陛下。仰仗陛下天威,將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他仰頭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燒成一條線。
皇帝也飲盡杯中酒,坐回龍椅上,將阿珩面前那碟被掰得七零八落的桂花糕往他手邊又推了推。
阿珩抬起頭說阿珩吃飽了。皇帝便不再勉強,只是把他蹭歪的衣領整了整,又把他頭上那頂有些歪了的小玉冠扶正。
阿珩乖乖地仰著脖子讓她整理,整完了又窩回椅子裡,開始掰一塊新的桂花糕。
宴散後諸將陸續退出太和殿。王崇簡喝多了,走路時有些晃,賀蘭赤架著他一條胳膊往外走,嘴上還在嫌棄說雲中伯酒量不行。
趙桓從前面回過頭來,說國公爺今天酒喝得不多怎麼走得這麼慢。薛懷朔說御酒太烈,不如邊關的燒刀子。
趙桓哈哈大笑,說那是御酒,比燒刀子金貴多了,改天我請你喝我家藏的老白乾。幾個人說著話走遠了,太和殿的燈火在他們身後正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沈約落在最後,和成王並肩走過金水橋。兩個老臣沉默了一會兒,成王手裡撥著紫檀佛珠,忽然說了一句:“靖國公今日看陛下的次數比以前多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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