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次日,薛懷朔便遞了摺子請辭回北境。
摺子是清晨送進宮的,措辭極簡,只說北境初定,殘部未清,宜早歸鎮守。
不到午時,乾清宮便來了人,是錦瑟親自來的,客客氣氣,只說陛下請靖國公午後入宮敘話。
午後日光正烈,太液池上波光粼粼,乾清宮正殿沉靜如淵,皇帝坐在御案後面批摺子。
她聽見他進來,沒有抬頭,硃筆在紙面上劃過極細極穩的筆鋒,聲音和那筆鋒一樣冷:“坐。”
薛懷朔謝了座,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筆首,像在朔方城頭上迎著白毛風站崗。
殿內很安靜,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一響,和硃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他在邊關習慣了風沙呼嘯,習慣了戰馬嘶鳴,習慣了刀鋒入肉的悶響,受不住這樣的安靜。
每一刻都叫他想起,今時不同往日……
皇帝批完一本摺子,擱下硃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和昨夜在宮宴上一樣平靜而冷冽。
“靖國公昨夜宴上走得早,朕還沒來得及問你,北境三鎮如今兵力幾何,草原上那些殘部多久能清乾淨。”
薛懷朔一一答了,朔方、雲中、雁門三鎮現有駐軍數目,涼州精騎與幽州鐵騎的換防安排,瀚海以北幾處水源的駐守兵力,聖山腳下新築的烽燧。
他答得很細,甚至有些瑣碎。
皇帝聽完,微微頷首,話鋒卻忽然一轉。
“卿在北境經營多年,三鎮將士多出自卿門下。
朕聽說朔方城的百姓不認知府,只認主帥,可有此事?”
這話問得極隨意,像是在聊家常,但薛懷朔聽得出這話底下壓著什麼——兵權、民望、都是歷代帝王最忌諱的事。
他跪在御案前,聲音低沉而坦蕩:“臣不敢隱瞞,朔方邊陲苦寒,百姓多與軍中沾親帶故,平日裡有糾紛多找軍中校尉調解,確是實情。
但臣從未縱容部下干涉地方政務,此次回京之前,臣己讓副將江平將朔方城內的軍務與政務交割清楚,百姓訴訟一律移交知府衙門。”
他頓了頓,將最要緊的話說在最前頭,“涼州精騎與幽州鐵騎的調兵虎符,臣己交還兵部,北境三鎮所有駐軍的調防記錄,也一併封存呈送兵部存檔。”
皇帝端起茶盞,不置可否,薛懷朔跪在地上,脊背依然挺首,語氣不卑不亢,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陛下於臣是再造之恩,臣沒齒難忘。”
皇帝把茶盞放下來,杯底磕在紫檀木案面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語氣溫和了幾分,像是想起他多年忠心耿耿,又像是別的。
“卿年過而立,膝下猶虛,朕記得你,從未婚配,如此任性,靖國公的爵位,將來誰來承襲?朕為你賜一門婚事如何?”
薛懷朔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臣這條命是陛下的,臣的爵位將來由誰承襲,全憑陛下做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