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阿珩身邊,和他並肩看著遠處那匹黑馬,說它叫止戈,跟著她很多年了。
當年她在隴西平叛時,騎著它衝過叛軍的前陣,那一次箭雨密得像飛蝗,止戈左肩中了一箭,血流了好一陣,它沒有倒,硬是馱著她,一首衝進叛軍大營。
後來她登基了,止戈便留在御馬房裡,偶爾牽出來跑跑。
他低下頭看著草地上那些被晨光照亮的露珠,“它現在還疼嗎。”
“早就好了,只是每回看到箭,耳朵還是會往後貼。”
遠處的止戈,彷彿聽見了有人在說它的名字,把頭往這邊偏了偏,拴著它的韁繩繃得筆首。
那是一根比尋常韁繩粗了不止一倍的牛皮繩,繩子上有好幾處磨損的痕跡,顯然是被它掙斷過不止一回。
阿珩隔著好幾丈的距離和它對視,覺得這匹馬像一座孤零零的山。
別的馬互相蹭著脖子取暖,它誰也不要,身邊的空地比它的影子還大。
“子玉,阿珩不騎小馬,阿珩要騎它。”
錦瑟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佑安站在圍欄外面,肌肉繃緊。
管馬的內侍嚇得臉都白了,連聲說殿下那馬真的不行,它連馬都咬,更別說人了。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阿珩,晨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雙黑亮亮的眼睛,照得像兩顆剛從溪水裡撈出來的石子,澄澈而堅定。
“摔了不許哭。”
皇帝轉身往馬兒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馬靴踩在草地上發出沉悶而均勻的聲響。
止戈看見有人過來,先是噴了一下鼻子表示警覺,然後把頭抬起來,耳朵轉了轉,它認出了走在前面的那個人,尾巴輕輕甩了一下。
皇帝從內侍手裡接過韁繩,沒有急著上馬,她走到止戈面前,把手掌輕輕放在它的鼻樑上。
她的手掌覆著薄薄的繭,和玄鋒鼻樑上,那些細密的舊疤碰在一起時,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止戈低下頭,用鼻樑蹭了蹭她的掌心,發出一種極低沉極含混的嘶鳴,皇帝解開拴著它的繩子。
阿珩跟在旁邊,踩著滿地金黃的乾草,看著她在晨光裡翻身上馬,動作極利索,手在鞍橋上一撐,左腳踩鐙,右腿乾淨利落地翻過馬背,坐下時馬鞍只輕輕晃了一下。
“別急,先讓它認識你。”
阿珩手心有些出汗,止戈低下頭,巨大的馬頭湊近他的臉,鼻子裡噴出的熱氣掃在他的臉頰上,帶著乾草和燕麥的味道。
它的眼睛很大很亮,瞳孔裡倒映著他自己,瘦瘦小小的影子,像是在掂量他夠不夠格。
他深吸一口氣,把韁繩在手上繞了一圈,然後伸出手,輕輕放在止戈的鼻樑上。
那是他頭一回摸到真正的戰馬,皮毛比他的掌心粗糲得多,底下能感覺到肌肉的紋理和脈搏有力的跳動。
止戈沒有躲,他彎起嘴角,回頭看著皇帝,說“它不討厭阿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