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山回宮的路上,阿珩趴在馬車窗邊,看著皇莊的屋簷,一點點縮成山腳下,一個模糊的黑點。
止戈被拴在車隊最後面的馬車上,偶爾打個響鼻,聲音穿過長長的車隊傳進他耳朵裡。
他想起子玉把韁繩交到他手裡時,輕得像在託一片,將落未落的銀杏葉。
她把韁繩往他掌心裡按了按,說“它是你的了”,他把這句話揣在心裡,顛簸了一路,每隔一會兒,便探頭往後張望,確認那匹黑馬還跟在車隊後面。
回到乾清宮的當晚,他難得沒有像往常那樣,窩在皇帝懷裡纏著她講故事,而是自己趴在書案前,把顧之儀留的功課,一筆一劃地寫完了。
字跡端正得出奇,連平時總是歪半寸的“武”字那一斜鉤,都收得恰到好處。
皇帝批完摺子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正把描紅本合上,自己脫了外袍爬到床上去,蓋好被子,動作利索得不像平時,那個磨磨蹭蹭的阿珩。
皇帝問他轉性了?他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說:“阿珩明天要去看止戈。”皇帝看了他片刻,把他蹬歪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他起得比平時都早,他惦記著那匹黑馬,不知道它在御馬房裡睡得好不好,有沒有踢柵欄,有沒有好好吃草料。
他讓佑安帶他去御馬房,穿過了大半個紫禁城,清晨的甬道上還沒有什麼人,只有幾個掃灑的內侍在牆根下揮著竹帚,掃帚刮過青石板的聲音在空曠的宮牆間迴盪。
抬轎的內侍腳步很穩,轎子輕輕晃著穿過甬道,晃得阿珩有些犯困。
他掀開轎簾往外看,晨光正從銀杏葉的縫隙裡篩下來,落在青石板上像鋪了一地碎金。
宮人們遠遠看見七殿下的步輦,便退到路邊垂手行禮,他不太習慣被人這樣看著,便把轎簾放下來,重新靠回軟墊上。
御馬房在皇城西北角,是一排青磚灰瓦的老房子,門口的石槽和拴馬樁都擦得乾乾淨淨。
空氣裡瀰漫著乾草、馬汗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管馬的內侍早早便候在門口。
遠遠看見七殿下從甬道那頭走過來,趕緊跪下行禮,說都安排好了,奴才領您去看。
阿珩點了點頭,跟著他穿過一排排馬廄,走到最裡面那間單獨隔開的柵欄前。
止戈被安置在這裡,柵欄是新換的松木,還帶著沒散盡的脂香,木紋在晨光裡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它正低著頭在槽裡吃草料,烏黑的鬃毛從頸側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阿珩走近了些,發現它不是在專心吃草,它用舌頭把草料裡的黑豆和黃豆分開,黑豆嚼得咯嘣響,黃豆卻被一顆一顆挑出來剩在槽底,動作熟練得像個在菜場挑菜的老太太。
槽角己經堆了一小撮被挑出來的黃豆,圓滾滾地擠在一起。
“它跟佑安一樣挑食。”阿珩趴在柵欄上看得津津有味,回頭朝佑安彎起嘴角。
佑安站在他身後:“奴才不挑食,奴才只是不吃香菜。”
阿珩問“黃豆是馬的香菜嗎。”
“奴才也不知道,要不找馬倌問問?”
阿珩便轉回去繼續看止戈挑豆子,看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回頭補了一句:“那佑安你為什麼不吃香菜。”
佑安沉默了一瞬,說小時候吃傷了,然後迅速轉移話題,殿下,草料盆快空了。
阿珩讓管馬的內侍開啟柵欄門,親自端了一盆新拌的草料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