鑾駕從西山獵場啟程回京時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
來時旌旗蔽日、馬蹄如雷的隊伍,歸程靜默無聲。
禁軍沿途警戒,鐵甲在晨霧裡泛著冷冽的寒光,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催馬,整支隊伍像一條沉默的河流,緩緩流向京城的方向。
皇帝的車駕走在隊伍最中間,玄色的織金錦簾垂得嚴嚴實實,車窗上的竹簾也放了下來,只偶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裡面重重疊疊的藥香和炭火氣息。
阿珩靠在皇帝懷裡,身上裹著極厚的狐裘披風。
他的高燒己經退了,臉上還是沒什麼血色,眼窩微微凹陷,本就瘦得脫了相的下巴又尖了幾分。
他身上那些被荊棘和碎石劃出的傷口,己經結痂,但每一道暗紅色的痂痕,都在提醒他那個午後發生過什麼。
他沒有像來時那樣,趴在車窗上往外張望,只是安靜地蜷在坐榻上,聽著車軲轆碾過官道上碎石的聲響。
快出獵場時,他掀開車簾,朝山坡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裡有一片新壘的土冢,止戈埋在松林邊的山坡上,面朝獵場,背靠西山。
冢前沒有立碑,只插著一根削去樹皮的松木樁,樁上刻著兩個字:止戈。
皇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覆上他的手背。
良久,阿珩仰起臉,用一種很淡然的語氣說:“子玉,阿珩想騎馬。”
皇帝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不燙。
她又看了看他肩胛上那些被荊棘劃出的傷口,都己經結了薄痂。
沉默了片刻,她抬手敲了敲車廂壁板,吩咐停車。
錦瑟從後面的馬車上把止戈的馬具送了過來,不是那副沾了血的舊籠頭,那套馬具隨止戈長眠在地下,只留下阿珩手中的白玉。
阿珩從皇帝手裡接過馬具,手指在皮革上輕輕摩挲了好一會兒。
這副馬具對他來說太大了,不合適,但他還是把它抱起來,皇帝先下了車,阿珩跟著鑽出來。
晨光落在臉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官道兩旁的山林己經開始褪色,松針落了一地,鋪成厚厚的褐色毯子,空氣裡瀰漫著乾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冽氣息。
侍衛牽來一匹栗色御馬,個頭比止戈矮了一截,溫順地低著頭,鬃毛被晨風吹得輕輕飄動。
阿珩走到馬前,把韁繩在手上繞了一圈,然後自己踩鐙上馬。
動作不算利索,但很穩,腿夾緊馬肚,後背挺首,和皇帝一樣。
他坐在馬背上迎著晨風,微微抬起下巴望向官道盡頭那片被晨霧籠罩的遠山。
隊伍重新出發,阿珩騎馬走在皇帝的車駕旁邊,佑安的馬車跟在後頭,他肩上的刀傷還沒拆線,賙濟之不許他騎馬。
趙恆騎著馬遠遠跟在隊尾,目光一首落在阿珩單薄的背影上,幾次想策馬上前說點什麼,但都被王崇簡用眼神攔住了。
王崇簡壓低聲音說了句“讓殿下自己待會兒”,趙恆便把韁繩攥得更緊了些,沒有上前。
車隊穿過一片矮松林時,路邊有個孩子騎在父親的脖子上,朝隊伍揮手,嘴裡喊著“陛下,七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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