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把聲音吹散了,但他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車隊在午時停下來歇馬,皇帝坐在車轅上批沈約遞上來的摺子,阿珩蹲在路邊,把水囊裡的水,倒了些在掌心裡給馬喝。
他低頭看著那匹栗色御馬舔他的掌心,舌面粗糙,和止戈不一樣——止戈的舌頭更軟,舔上去癢癢的。
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站起來回到皇帝身邊,沒有像往常那樣窩進她懷裡,而是站在她面前,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叫了聲“子玉”。
皇帝抬起頭看著他,他把手裡那枚荷包開啟,把白玉取出來攥緊,說:“我想做皇帝。”
空氣安靜了,周圍的人恨不得自己沒長耳朵,阿珩渾然不知,這句話有多驚世駭俗,換個人說出口,會是多大的罪過。
“我想當子玉那樣的人,能把追兵擋在外面的人,能保護所有人的人。”
他說這話時聲音不大,但語氣堅決。
他看著母親的眼睛,忽然跪下來,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臣子對天子的稽首大禮,額頭貼在手背上,和薛懷朔辭行時,一模一樣的姿勢。
他首起身,仰著臉“阿珩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官道上很安靜,只有風吹過鬆林的沙沙聲和遠處溪邊馬匹飲水的響動。
隨行的禁軍侍衛們遠遠站在車隊兩側,沒有人敢往這邊多看一眼。
皇帝低頭凝視著她的兒子,他沒有躲開她的目光,他己經長這麼大了,但眼神依然清澈而堅定。
和多年前在乾清宮偏殿裡,指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少年說“阿珩要他”時一模一樣的坦誠。
不同的是,那時候他只是單純地喜歡一個人,現在他知道了喜歡意味著責任。
他在心裡把那隻撒嬌的手放下了,換成了能攥緊韁繩的手。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他從地上抱起來,把他肩頭蹭歪的衣領整了整,又把他腰間的荷包繫緊了些,然後把手按在他的後腦勺上,把他的臉輕輕壓進自己懷裡。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和在乾清宮批摺子時說“準”一模一樣,但阿珩聽出了底下那一絲極細微,極剋制的顫抖
“好,我教你。”
阿珩把臉埋在她衣襟裡,聞著那股混了藥香和墨香的味道,鼻尖泛酸,但沒有哭。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又默唸了一遍,阿珩會保護所有人,阿珩不會再失去任何一個了。
他在母親懷裡窩了好一會兒才首起身,自己走回馬旁。
踩鐙上馬的動作乾淨利落,韁繩在手上穩穩地繞了一圈,他勒轉馬頭,望向官道盡頭那片被夕陽染成暗金色的遠山。
車隊重新啟程,夕陽從西邊的山脊上沉下去,把整片官道染成一片暗金。
阿珩騎在馬上,那隻攥著韁繩的手,穩穩地擱在膝頭。
他沒有再回頭望西山的方向,止戈留在那片山坡上,它盡了戰馬的使命。
而他要回京城,回到那座他長大的宮城裡,去盡他的責任。
阿珩把那枚小小的白玉,從荷包裡取出來,對著夕陽照了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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