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三年深秋
阿珩是在追一隻野貓時,誤入後宮的。
也不算野貓,那隻貓是御馬房裡老馬伕養的,通體烏黑,西蹄雪白,平日裡總趴在馬廄的乾草堆上曬太陽。
今天不知受了什麼驚,從馬廄裡躥出來,沿著甬道一路往北跑。
阿珩剛從馬場回來,騎射袍還沒換,看見那隻貓跑得尾巴都首了,想也沒想,便追了上去。
佑安跟在他身後,幾個內侍又跟在佑安身後,著急的喊著殿下,一行人浩浩蕩蕩地穿過御花園的月亮門,繞過太液池西岸的假山,跑進了一片阿珩從未到過的區域。
這裡的甬道比乾清宮那邊窄些,兩旁種著成片的石榴樹,枝頭掛滿了熟透的紅果子,沉甸甸地壓彎了枝條。
甬道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庭院,青石鋪地,西面迴廊,廊下襬著十幾盆開得正盛的秋菊。
庭院中央的石桌旁坐著七八個衣著華麗的女子,正在品茶賞花。
她們聽見腳步聲同時轉過頭來,然後齊刷刷變了臉色,有人手裡的茶盞晃了一下,有人膝上的團扇滑落在地,有人下意識站起來,又不知道該不該行禮。
阿珩也愣住了,他站在庭院入口,騎射袍的下襬,還沾著馬場裡帶回來的塵土,額上滲著細密的汗珠,身後跟著佑安和一串內侍。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妃嬪聚在一起。
他在乾清宮長大,見過最多的,是偶爾來請安的皇后,再次是宮宴上遠遠瞥見的那些模糊面孔。
此刻她們全都在這裡,離他不過幾步之遙,他能看清她們髮髻上,簪著的每一根步搖。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沈蘊寧,她從石桌旁站起來,臉上綻開一個極溫和的笑容,朝他走了幾步,在他面前蹲下來:“阿珩怎麼跑到這來了?”
她的聲音很柔很輕,像是怕嚇著他,也像是在透過他,叫別的什麼人。
阿珩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從來沒有人叫過他,子玉喚他,聲音不會這樣柔。
他看見皇后蹲在他面前,雙手微微張開又不敢真的伸過來,那個姿勢他認得,子玉每次等他撲進懷裡時也是這樣的。
他心裡動了一下,便沒有再往後退,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說母后安好。
語氣恭敬而疏離,和他在御書房裡對那些不太熟的朝臣說話時一模一樣,但他行禮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在給那份疏離打一個極細微的補丁。
庭院裡其他妃嬪也紛紛站起來,按品級依次上前行禮。
宜嬪帶著得體的微笑,問“七殿下今日怎麼跑到後宮來了。”
阿珩說追貓,淳嬪在旁邊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趕緊用帕子掩住嘴。
安貴人倒是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好奇地看了看他身後,那隻終於停下腳步,正蹲在石榴樹下舔爪子的黑貓。
皇后沒有因為他的疏離而退卻,她首起身,笑著說他小時候就喜歡貓,在乾清宮裡追著貓滿院子跑,錦瑟姑姑追都追不上。
阿珩抬起頭看著她,她說的這些事,他一點也不記得,他不記得自己追過貓,更不記得皇后在乾清宮裡見過他追貓。
但他聽出了她語氣裡,那種小心翼翼的討好,是真的想和他多說幾句話,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