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從記憶裡翻出那些他早己忘記的碎片,拼成一座她自己也不確定,能不能走過去的橋。
他沒有拆穿那座橋,只是安靜地聽著,維持著禮貌的沉默。
皇后又問新給他做的衣服合不合身?阿珩想了好一會兒,那些衣裳他確實收到過,錦瑟每次都會告訴他這是皇后送來的。
他本想說合身,但話到嘴邊又改了:“謝謝母后,很合身,阿珩好好的收在櫃子裡了。”
這是一句實話,衣裳確實收在櫃子裡,他沒有穿過,但他也沒有扔掉,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加後面那句。
可能是想起了那隻繡著梅花的兔子,也可能是沈蘊寧這樣的態度,讓他覺得可憐。
皇后首起身,替他整理好衣襟,然後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她的笑容還在,但笑容底下那層,被她藏了多年的思念,在石榴樹斑駁的樹影裡,被阿珩那雙清澈而陌生的眼睛,照得無所遁形。
阿珩又行了一禮,然後帶著佑安和那隻終於安靜下來的黑貓離開了那片庭院。
他走出好遠之後才回頭看了一眼,皇后還站在石榴樹下,妃嬪們己經散了,石桌上那些精緻的點心還沒來得及撤走。
她獨自站在那裡,秋風把她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動,她低頭看著手裡那串紫檀佛珠,不知道在想什麼。
阿珩轉過身繼續往回走,他不太明白,為什麼那個人見到他,會露出那種表情,好像很想靠近他,又好像隔著什麼東西夠不著的神情。
他回到乾清宮時,皇帝正靠在暖閣的榻上看摺子。
他走過去,窩進她懷裡,把追貓追進後宮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講到皇后叫他“阿珩”時他停了一下,說那個聲音很怪,從來沒有人這樣叫過他。
皇帝翻摺子的手沒有停,聲音很淡:“那你喜歡她這樣叫你嗎。”
阿珩想了想,說不喜歡,但是也不討厭,她好像是在跟阿珩說話,也不像是在和阿珩說話。
皇帝把摺子合上放在一邊,偏過頭,看著他那張被秋風吹得有些發紅的小臉。
他正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她袖口上繡著的暗紋——那是他從小到大的習慣,在想事情的時候就會揪她的袖子。
她伸出手把他的手從袖口上拿下來,握在掌心裡,“你是這裡的主人,沒有你不能去的地方,後宮也好,前朝也好,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她頓了頓,又說,“誰想親近你,討好你,那是她該做的事,你願不願意親近她,只看你的心情。”
阿珩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
他想起剛才在石榴樹下,皇后蹲在他面前,叫他阿珩時,雙手微微張開的那個姿勢。
那個姿勢和子玉一模一樣,但子玉的手落下來時他覺得安心,皇后的手停在半空中時他覺得有點難過——不是為自己難過,是為那隻停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放的手難過。
他把臉靠進皇帝懷裡,悶悶地說了句阿珩知道了,皇帝低頭看著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手覆在他的後腦勺上輕輕拍了拍。
窗外太液池上的暮色正緩緩沉入水面,那隻黑貓又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不過沒關係,整座紫禁城都知道七殿下喜歡它,它在這裡跑不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