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鄉紳沒有品級,但在祠堂裡他比知縣還大。
他說誰有罪,族老便點頭;他說誰該罰,族老便附和;他說哪個女人該嫁誰,那個女人便只能嫁誰。
這不是一個人的霸道,是一個地方上,所有人對這種秩序的默契。
濟寧知府不是不知道周家做了什麼,但他不敢管,他管了,所有鄉紳就會聯合起來對付他,認為他壞了規矩。
阿珩皺著眉頭想了很久,說那為什麼不讓宗族散了。
沈約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說宗族拆不得,殿下,宗族替朝廷做了很多,朝廷做不了的事。
修橋鋪路、賑濟孤寡、調解糾紛,這些事衙門管不過來,都是宗族在管。
把宗族拆了,朝廷就得自己管,阿珩沉默了,這件事比他在碼頭上想象的更復雜,更棘手,更盤根錯節。
不是殺一個周老爺就能解決的,他翻著沈約放在案上的那些舊卷宗,每一本卷宗裡,都有幾個被逼良為妾的女工。
她們的技藝被登記在族產裡,她們的作品被當成家族的財產,販賣。
她們人沒有變,只是名字從“馮三娘”變成了“周馮氏”。
而縣衙的戶籍冊上,“周馮氏”三個字旁邊只寫了一行小字——“妾,納於某年某月。”
阿珩沒有完全聽懂,他只是把沈約說的話,和在場的每一個人說的話,一字一句都記在筆記裡,每一頁都寫得極滿極密極用力。
沈約離開了,阿珩沒動,他合上筆記,看著遠處運河上漸漸多起來的烏篷船,船頭上都掛著紅燈籠,船家搖櫓時,會哼一種極緩極柔極悠長的調子。
蘇州快到了,此行將到終點,但他還不知道,該怎麼對付那些藏在祠堂裡的的敵人。
清和從船舷邊轉過身來,走到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看著阿珩筆下的那些字,看了很久。
“殿下,你今天這頁筆記,寫錯了兩個地方,這一行和這一行——矛盾了。”
阿珩低下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清和的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沈相今天講的是宗族,但殿下,一首在想的,是那些女工。
要救她們,得從名字下手。
手藝是那些婦人自己琢磨了多年,才琢磨出來的東西,它長在她腦子裡,在她手指上,在她每一針每一線的功夫裡。
可宗族不這麼看,宗族說手藝是族產,不是她一個人的,是整個宗族的。
殿下真正要保護的,不是她的命,是她的名字,這名字在戶籍冊上,不能寫‘周馮氏’,得寫‘馮三娘’。”
河風呼呼地灌過來,把阿珩案上的筆記吹得嘩嘩響,一語點醒夢中人,他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林清和說的對,蕭珩要保護的,是這些人的名字,是人最基本的,獨立自主的權利。
他抬起頭看著林清和,她的耳尖,被河風吹得微微泛紅。
清和,你便是書上所說的,治世之能臣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