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田,程家想買很久了。
佃戶們不賣,因為那是祖上傳下來的地,賣了就什麼都沒了。
程家派人來談過好幾回,佃戶們不鬆口,後來就不談了。
他緩慢地把巡查簿合上塞進懷裡,站起來,轉身往堤下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的用力。
那天晚上,他在家裡對著那本巡查簿坐了很久,油燈裡的油燒乾了他沒有添,蠟燭燃盡了他沒有換。
只是執拗地坐在黑暗裡,反覆想著同一件事:他只是個從九品的河堤監事,沒有人會把他的發現當回事。
他的前任,也是河堤監事,在他接手這段堤壩的前一年忽然辭了官,說家裡有急事,後來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他以前不太懂前任為什麼走,現在他懂了。
徐敬首決定去找知府。
他在天亮時分,換上了那套洗得發白的官服,把巡查簿和測量記,錄用一塊油布妥帖地包好,塞進懷裡貼肉的位置。
出門時天還沒全亮,巷子裡瀰漫著運河上飄來的水霧,空氣裡有淤泥和腐草的氣息。
蘇遠住在城隍廟裡,他繞了一段路去城隍廟,找到了蘇遠。
蘇遠正在院子裡讀書,看見徐敬首,眼睛一亮,趕忙迎上去,還沒說話。
徐敬首把懷裡那個油布包掏出來,放在蘇遠手裡,說這些是證據。
是他這些天查到的所有東西,河堤被人挖開了,歲修銀子被人吞了,驗收的人簽了假字,他要去府衙把這些交給胡知府。
蘇遠看著他,眼睛霎時紅了,張了張嘴,最終沒有開口,只是用力的點點頭。
他走出城隍廟時沒有回頭,陽光正從運河東邊升起來,把他沉默的背影,投在斑駁的青石板路上。
他去了府衙,在門房裡等了許久,一個極年輕的差役,不耐煩地接過他的巡查簿翻了翻,說了句放著吧,府臺大人有空會看。
他說事情等不得,那差役頭也不抬地說府臺大人今天要陪程家的老爺吃飯,沒空,明天再來。
他明天沒有來,他再也沒有來過,第二天傍晚有人在運河下游打撈起一具屍首,卷宗上寫的是“醉酒失足落水”,經辦人是同知馬進良。
他去府衙之前,其實己經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了。
他在城隍廟裡跟蘇遠說了很多話,說河堤,說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說他前任的事。
他說也許他也會死,但他己經把證據交給蘇遠了,蘇遠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還信得過的人。
他還說胡知府讀了那麼多聖賢書,總有最基本的良知;
就算胡知府不管,還有巡按御史,還有大理寺,還有陛下,這世上總還有天理在。
他說這話時是篤定的,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他不知道,那些證據,在他死後漂在運河的淤泥裡,刻著證據的石碑,在風吹雨打中漸漸被青苔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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