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個炭盆沿著御道一字排開,像一列矮矮的火牆。
炭火被風一吹,嘩啦一聲躥起來,幾點火星子飛到半空,又極快地滅下去。熱薑湯盛在大木桶裡,內侍們用粗瓷碗,一碗碗舀出來,挨著送到生員們手邊。
沒有人說這是誰送的,內侍們只低著頭,一個個地送。
跪在前頭的人先是一愣。陳端生沒有接,他像沒看見,依舊挺著腰。
內侍也不勸,只把碗輕輕放在他腳邊,又去送下一個。
那碗熱湯在他身邊慢慢涼下去,湯麵上結出一層薄薄的膜。
後頭的生員卻受不住了。
一個年紀極小的,嘴唇凍得發紫,伸出兩隻抖個不停的手,把碗接了過去。
他喝了一口,眼淚便掉了下來。那眼淚落在碗裡,極輕的一響。
他這一喝,像是把一層紙戳破了。一個跟著一個,都接過了碗。
有人小口小口地啜,有人仰頭灌下去,喉嚨裡發出極深的迴響。
炭火的熱氣混著薑湯的辣味,在冷風裡攪成一團,像一堵看不見的暖牆,慢慢地把人圍起來。
有人低聲問:“這些炭盆……是誰讓送來的?”旁邊沒人應。
一個年紀稍長的生員低聲道:“別問了。”一時無人說話。
有宮人聽到,抬起頭,伸手指向東方。
幾塊炭在盆中裂了一下,幾點火星飛起,又落下去。
陳劉先端了一碗,想遞給陳瑞生,陳端生連眼皮都沒抬,只啞著聲說:“我不喝。”
劉先的手停在半空,終究又縮了回去 他能感受到,自己和陳端生之間,己經隔了點什麼。
這感覺像一根極細的刺,扎得不深,卻一首在那兒。
午門上,沈渡望著下頭。
他看見炭盆,看見薑湯,看見那些慢慢軟下去的臉,什麼都沒說。風從城樓上掠過去,把他玄色的披風吹得獵獵翻動。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對副手道:“今天當值的人,眼睛都放亮些,尤其這些生員散去的時候,不許推,不許搡,不許任何人藉機生事。”
副手低聲問:“會散嗎?”沈渡看他一眼,說:“己經散了,只是有些人,還不肯承認罷了。”
他說完,重新望向午門外,那片跪得稀稀落落的人群。
風颳得越發緊了,像要把這滿地的冷,都捲起來。
可那些炭盆還紅著,它們像這片灰撲撲的天地間,為數不多的幾雙眼睛,靜靜地燒著。
東宮,蕭珩站在窗前。
窗紙很厚,外面的聲音傳不進來,可他像是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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