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就立在那。
形單影隻,可那匹烏雲踏雪實在太扎眼,西蹄像踩了西捧雪,停在青灰的街面上,整匹馬黑得發亮,彷彿是從夜幕裡裁下來的。
他握著韁繩,像隨時要縱馬過來,又生生勒住。
隔著小半條街,燈籠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眉目隱在暗處,只一雙眼睛亮得厲害。
在心底輕嘆。
林清和站定了,隔著半條街的人潮,隔著暮色裡,浮動的塵土,朝他深深一揖,按禮,她該跪,可他大約,是不想她跪的。
她彎下腰去,壓得比平日更低,脊背彎出一道淺弧,像一竿竹被風壓彎了腰。
那是她能給他的,僅有的安慰“別怕,我沒事……”
蕭珩沒有動,他握著韁繩的手,在斗篷下握緊,又鬆開,那畜生卻像替他應了,往前邁了半步。
馬蹄鐵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蕭珩沒有勒它,他壓根沒想起來,韁繩還在手裡。
他就那樣望著她,目光穿過人流,穿過半條街的暮色,落在她身上。
林清和卻沒有再看他,今時不同往日,垂下眼,她轉身,隨著稀落的人潮走了。
暮色把她整個人裹進去,像一卷竹簡慢慢合上。
蕭珩還騎在馬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道:“人比黃花瘦。”
聲音低沉,很快被風吹散了,他終於撥馬,往回走,馬走得很慢,像替他一步一回頭。
次日,致公堂。
會試閱卷,設在貢院東南,堂三間,正中懸一塊舊匾,黑底金字:“致公”。
字是沈約寫的,端嚴厚重,橫畫如鐵擔,豎畫如松立,匾下一條長案,鋪著青氈,筆墨紙硯列得齊整。
閱卷官分坐兩列,按房分卷,糊名彌封,卷子碼在長案上,一摞一摞,雪白起伏,像北地新雪,堆成的矮峰。
偶有穿堂風過,卷角微微翻起,又落下,像許多隻白鳥,同時撲了撲翅,又同時棲穩。
蕭珩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面前一壺茶,一卷《策問》。
他不必親閱,只督場,可他那雙眼睛,總也管不住,稍一偏,就落到那些卷子上。
端起茶,茶湯在盞裡微微一蕩,險些晃出來,又放下。
心跳聲,又重又密,像有人在他耳後打更,那更鼓不緊不慢,一下一下數著時辰,數得他指節發癢。
堂上落針可聞,翻紙的聲音,像蠶吃桑葉,硃筆落在捲上的沙沙聲,斷斷續續,像雨點敲著窗。
偶爾有閱卷官,低聲交換一兩句,聲音壓得低,只看見嘴唇翕動,聽不見字。
蕭珩把目光,投在面前那捲《策問》上,字在他的眼皮底下,卻一個都進不去。
這上萬張卷子裡,有一張是她的。就在那裡,正被哪一個閱卷官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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