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的北風捲著碎雪，刮過北境連綿的關隘山巒，將天地染成一片蒼茫的灰白。大晟北境的延平關，矗立在犬戎南下的咽喉要道上，城牆被歲月與戰火磨得黝黑厚重，城垛間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透著邊關獨有的肅殺蒼涼。
一輛並不張揚的青布馬車，頂著凜冽風雪，緩緩駛至關城門前。車簾掀開，走下一位身著素色錦袍、腰懸長劍的青年男子。他身形挺拔清俊，眉眼間帶著幾分溫潤，卻又藏著久經世事的沉穩銳利，周身沒有半分權貴驕矜，反倒有一身江湖俠氣與朝堂風骨交織的氣度——此人正是大晟朝中，深得帝心、兼具智謀與武藝以及醫術超絕的杜歸凡。
此番杜歸凡前來，本是追蹤緝拿孫氏兄弟而來，然孫氏兄弟己遁入犬戎大漠。
杜歸凡想以後少不了與犬戎打交道，既來到邊關，不如多瞭解一下。
犬戎本就是逐水草而居、兇悍好戰的游牧部族，素來覬覦大晟中原富庶，頻頻在邊境滋擾，小股騎兵越境劫掠、燒殺村落，邊關戰報接連遞往京城，雖未釀成大規模戰事，卻也讓朝野上下憂心忡忡。
杜歸凡深知，北境安穩，繫於京城安危；犬戎動向，更是關乎新春舉國安穩。他既到了延平關境內，便去拜見駐守北境的鎮北將軍——羅廣延。
羅廣延乃是大晟沙場宿將，年過五旬，身材魁梧，面容剛毅，一身鎧甲常年不離身，臉上縱橫的刀疤，皆是多年征戰留下的勳章。他鎮守延平關十餘年，與犬戎大小征戰百餘次，深諳北地地形與犬戎部族習性，是北境當之無愧的定海神針。聽聞杜歸凡到訪，羅廣延雖知其年輕，卻不敢怠慢。杜歸凡雖非武將，卻智計無雙，曾多次為朝堂化解危局，更是皇帝眼前最得力的近臣，此番孤身赴邊，用意不言而喻。
將軍府大堂內，炭火熊熊，驅走了關外的徹骨寒意。案几上擺著邊關粗劣的茶點、風乾的肉乾，還有一張鋪開的北境山川地形圖，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犬戎各部族的駐牧之地、水源草場、關隘險道。
羅廣延摒退左右，偌大的大堂內，只剩二人相對而坐。
“杜大人孤身涉險，遠赴北境，一路風霜辛苦了。”羅廣延端起粗陶茶碗，聲音渾厚沙啞，帶著武將的首爽，“老夫本以為，京中貴人，都只知朝堂禮樂，想不到杜大人竟有這般膽識，親赴邊關前線。”
杜歸凡拱手行禮，態度謙和：“羅將軍鎮守北境，禦敵衛國，十餘年如一日，才是真的勞苦功高。歸凡不過是奉陛下密令，一是前來緝拿禍亂京師的要犯、二來探查犬戎虛實，不敢稱膽識。如今國中疫患初平，朝堂心繫邊境，唯恐犬戎趁虛而入，驚擾邊民，動搖國本，故而派我前來，聆聽將軍前線真知，摸清戎敵底細。”
羅廣延聞言，面色頓時凝重起來，指尖重重點在地圖上的一片廣袤荒原：“大人請看，這裡是犬戎王庭所在的大漠荒原，也是犬戎核心部族的聚居地。往年冬日，犬戎天寒草枯，牲畜銳減，便會南下劫掠，可今年，他們的動靜極為反常。”
杜歸凡俯身湊近地圖，凝神細聽，目光銳利如刃。
“以往犬戎滋擾，都是小股部族各自為戰，搶完糧草牲畜便即刻退回草原，從不敢久留。可近兩月，犬戎各部異常團結，原本互相攻伐的小部族，竟全部聽命於犬戎新可汗，頻頻在關前集結，雖未大舉攻城，卻日日哨探、耀武揚威，分明是在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羅廣延眉頭緊鎖，語氣滿是憂慮，“更可疑的是，犬戎近日突然全線收縮兵力，退回大
漠荒原深處，斷絕了與邊關的所有小規模衝突，像是在籌備什麼大事。老夫派出去的細作，十去七八，能活著回來的，也只打探到，犬戎近期要舉行一場全族大典，具體事宜，卻絲毫探查不出。”
“全族大典？”杜歸凡心頭一沉，指尖輕輕摩挲著地圖上“大漠”二字。
犬戎信奉天地蒼狼，視祭天為全族最至高無上的盛典。若是尋常祭天，斷不會讓整個部族如此戒備森嚴、全線收縮。此事絕非表面那般簡單，犬戎可汗借祭天之名，要麼是在凝聚全族軍心，要麼是在暗中調兵遣將，籌備開春之後大舉南下。若是真的被他們猜中，等到來年春暖，冰雪消融，犬戎鐵騎長驅首入，北境邊關首當其衝，剛剛平息疫患的大靖，必將再遭戰火塗炭，剛剛迎來生機的百姓，又要陷入流離失所的絕境。
“將軍，邊關防務，如今可有萬全之備？”杜歸凡沉聲問道。
“老夫守關十餘年，自然不敢鬆懈。”羅廣延嘆道，“只是國中剛經歷疫患，糧草輜重調撥遲緩，邊關兵士雖同仇敵愾，卻兵力不足，軍械糧草也只夠堅守三月。若是犬戎真的舉全族之力來攻，延平關雖能死守，卻也難免傷亡慘重。最致命的是，我們對犬戎的祭天大典，一無所知。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如今對敵情一無所知，老夫終究心中難安。”
杜歸凡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此行本就是為探查隱秘而來，若是隻在將軍府中聽軍情、看地圖，終究是紙上談兵。唯有親自潛入犬戎腹地大戒荒原，親眼看清他們的祭天儀式，摸清可汗的真實意圖，才能將最精準的情報帶回京城，讓朝堂早做防備。
大漠荒原，是犬戎的核心禁地，外人踏入，九死一生。那裡遍佈犬戎哨兵，部族牧民驍勇善戰，對中原人恨之入骨，一旦身份暴露，必定碎屍萬段，連屍骨都無法留存。
可杜歸凡沒有半分退縮。
他看向羅廣延，語氣堅定：“將軍，邊關堅守，勞您坐鎮。犬戎祭天隱秘，我必須親自潛入大戒，一探究竟。三日之後，無論成敗，我必會返回延平關，與將軍匯合。”
羅廣延聞言大驚，猛地站起身：“杜大人，萬萬不可！大漠乃是犬戎禁地，戒備比關城還要森嚴百倍，你孤身前往，無異於羊入虎口！你是朝中重臣，陛下倚重之人，若是有半點閃失，老夫如何向陛下交代！”
“國事當前，個人安危，微不足道。”杜歸凡神色平靜，卻字字鏗鏘，“將軍鎮守邊關，是為護一國百姓；歸凡深入險地，亦是為天下蒼生。若能摸清犬戎陰謀，防戰火於未然，即便身陷險境，也值得。將軍只需給我準備一身犬戎牧民的粗劣衣袍，一張可以矇混過關的部族腰牌，再指一條隱秘的潛入路線即可。”
羅廣延看著眼前這個青年，明明溫潤如玉，卻有著遠超常人的膽識與擔當，心中既敬佩又擔憂。他深知杜歸凡心意己決，再多勸阻也無用，只得長嘆一聲，命心腹取來潛行所需的所有物品，又親自在地圖上，標出一條極少有人知曉、穿過戈壁淺灘的隱秘小徑，再三叮囑潛行禁忌、辨識犬戎部族的暗號，以及遇險後的逃生路線。
當夜，杜歸凡換上破舊的犬戎牧民皮袍，裹上頭巾，遮住大半面容，將長劍藏在貼身衣內，抹去周身所有中原人的氣質，化作一個落魄的北地游牧牧民，趁著茫茫夜色，頂著漫天風雪，孤身離開了延平關，向著危機西伏的大戒荒原，悄然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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