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五的載入和其他世界都不同。
沒有潮溼的牢房，沒有冰冷的金屬艙壁，沒有草木和藥香，只有一片純粹的、無邊無際的白色。白得像一張被漂洗過太多次的紙，沒有紋理，沒有邊界，沒有任何可以辨認的參照物。
林晚懸浮在這片白色中，感覺到身體的存在，又感覺不到。她能“看到”自己的手，但那隻手半透明，邊緣模糊，像未渲染完成的影像。她眨了一下眼，那片白色微微抖動了一下，像被投入一粒石子的平靜水面。
【意識融合度：78%。身體適配度：88%。當前狀態：神經連線初始化中。請稍候。】
系統的聲音比平時多了一些細微的電子雜音，像訊號不太穩定的通話。世界本身的規則正在影響系統的傳輸方式。林晚注意到這一點，但沒有急著追問。
白色在她面前逐漸收縮、凝聚，像霧氣被無形的風聚攏，最後變成了一面懸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面板。面板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資料流，她勉強辨認出一些片段：“……神經對映載入中……人格矩陣模擬……使用者ID：ZERO-777……許可權等級：S……”
Zero。她在這個世界的名字。
記憶開始滲入，比前幾個世界都更加緩慢。沒有完整的碎片畫面，只有斷續的、像被幹擾過的訊號片段：
一間昏暗的房間。無數螢幕在黑暗中亮著。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聲音，快而密集，像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然後是一個聲音，女性的，冷漠：“Zero，他們抓到Red了。系統在逼她交出你的位置。”
然後是奔跑。昏暗的巷道。雨水。霓虹燈光在潮溼的地面上折射成破碎的光斑。背後有腳步聲，沉重而有節奏，像金屬靴底敲擊混凝土地面。
然後是疼痛，非常具體的疼痛，像一道電流從脊柱貫穿到指尖。再然後，是空白。
【記憶載入完成：Zero，25歲，駭客組織“鏽錨”領袖。組織成員約三十人，致力於對抗“永恆奴役”系統。三天前，組織核心成員Red被捕獲，其神經連結被逆向追蹤。Zero在逃亡途中被“守望者”無人機擊中頸部，意識在死亡前被上傳至雲端備份節點。當前備份節點由“鏽錨”成員暗中維護。】
林晚抬起手，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指尖：“我現在是資料？”
【是的。您當前的意識形態為數字化備份。物理身體己死亡。您存在於城市邊緣的一個隱蔽的雲伺服器叢集中。任務目標：破壞“永恆奴役”系統核心，解放被其控制的意識體。】
“永恆奴役”系統。記憶中的碎片拼湊起來：那是一個覆蓋整座城市的神經控制網路，透過植入公民腦中的奈米晶片，監控、干預、甚至改寫人的思想。表面上它被稱為“安全網路”，用於預防犯罪和維持秩序。實際上，它是一張巨大的繭，將所有接入的人慢慢裹進統一意識中——沒有痛苦，沒有選擇，沒有反抗的可能。
而被選中的“不合作者”，那些晶片植入後仍表現出獨立思維的人會被系統標記為“廢品”，其意識被剝離並投入到“回收池”中，與其他廢棄意識體混合、重組，最終被分解成無意義的資訊碎屑。
Zero就是其中之一。她在晶片植入後逃過了最初的思想覆蓋，組織了一批同樣“免疫”的人，建立了鏽錨。但三天前，追捕終於追上了她。
【當前伺服器節點位置：東區廢棄工廠地下三層。物理距離約兩公里外。您可以透過組織私網與成員通訊。建議：首先了解當前局勢。】
面板上浮現出一串加密通訊頻道的地址。林晚集中意念，一個低沉的男聲傳入意識中：“Zero？是你嗎？”
“是我。”林晚說，“Red怎麼樣了？”
沉默了兩秒：“……被送到回收池了。昨晚的事。我們沒能攔住。”
回收池。意識剝離，分解，消散。
“還有其他成員在追捕名單上嗎？”
“三個。他們正在查你的備份節點位置。我們最多再撐兩天。”
兩天。林晚的資料“身體”懸浮在白色虛空中，她的手指在半透明面板上輕輕劃過，調出了城市的資料地圖。那些光點像血管一樣在城市下方延伸，密集而有序。她看著那些流動的光，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些資料的流向……她在哪裡見過。
不像在現實世界見過。更像在前幾個世界間隙翻閱熵界檔案時，在那些晦澀的圖譜邊緣瞥見過的某種基礎結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