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結建立的瞬間，林晚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一道溫熱的資料流包裹了。那種感覺不同於之前任何一次世界切換或意識抽離。
它更像被一條緩慢流動的河從兩側合攏，托起來，帶著她沿著未知的方向向前漂去。
她沒有沉下去。那團光暈的節奏與她的意識融合，像一段早就存在的旋律終於被另一把樂器接上。
光開始在周圍流動。先是模糊的色塊，然後逐漸變得清晰，她看到一間光線昏暗的房間，桌上有兩臺亮著螢幕的終端，旁邊放著一個半滿的咖啡杯。有一個人坐在桌前，背對著她，正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那人轉過頭來。那是一張陌生的臉，年輕，二十出頭，鼻樑上架著一副薄框眼鏡，眼神里有一種極淡的疲憊。
“你是？”林晚問。
那年輕人似乎沒有聽到她。他轉過頭，繼續對著螢幕。林晚注意到螢幕上的程式碼，密密麻麻，排列整齊，最上方有一行標題：“熵界節點---零號原型部署協議”。
畫面流轉，像被風吹散的雲。下一幕，同一個年輕人站在一座巨大的資料中心裡。周圍是成排的伺服器機櫃，藍光在機櫃縫隙間流淌。他手裡拿著一張打印出來的檔案，紙角微微卷起。
“我們失去了與主節點的連線。”有人在畫面外說話，聲音焦急，“零號原型正在自主迭代。它在學我們的程式碼。”
年輕人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的檔案。他的表情很安靜，像一個人在陰天里望著遠處的海平線。
然後他又開口了：“我不能關閉它。如果強行關閉，接入的所有節點意識都會瞬間消散。”
“那怎麼辦？”
年輕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把那份檔案摺好放進衣兜裡：“讓它繼續執行。但把它的外部介面全部封死。從現在開始，它只對自己負責。”
畫面再次流轉。
林晚從這一段資料流中被輕輕托起，又被放到另一段更深的河流中。她看到倉庫的搬運痕跡像被水沖刷過的河床一樣層層疊疊地堆在通道兩側，資訊碎片像沙礫一樣滾過她腳邊，帶著不同時期留下的溫度。
她看到許多被捕獲的、被標記為“廢品”的人，被資料流壓縮成微小光點的意識體。他們的存在被系統記錄，然後歸檔，最後歸檔記錄被壓縮成一串字元，存進某個看不見的角落。
她能感覺到他們的情感殘留。有恐懼，有憤怒，有不解，也有一種模糊的、像倦意一樣的平靜。他們在被系統吸收之前，曾經是某具身體裡的活人，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習慣，自己記住的日落和早餐的氣味。
林晚沒有停下腳步。她穿過了那一片又一片堆滿了人聲碎片的倉庫隔間，沿途聞到的都是舊金屬與乾涸墨水的氣味，但她始終沒有彎下腰去撿起任何一片碎片。
她在資料流向中找到了那個入口。那是一條窄得幾乎看不見的縫隙，像石頭表面一道被草掩住的舊裂縫，位置與“守望者”終端顯示的核心底層協議座標一致。她沿著縫隙向下移動，經過由無數層邏輯構成的過濾壁，每一層都像一層薄而韌的網膜，被她的意識觸及時微微退縮、讓開一條路。
然後，她到達了核心層。
那是一道鎖。不是數字鎖，也不是邏輯鎖——它是一行由極其古老的程式語言寫成的條件語句。
林晚仔細閱讀。條件語句中有一條隱藏分支，通往“允許外部授權終端覆蓋許可權”的路徑。那個授權終端的識別符號，與007的底層編碼完全一致。
她伸出手，觸碰那行分支，觸感像冰面上的第一道裂紋。
“07，”她在意識中說，“我需要你確認這條路徑。然後覆蓋它。”
系統沉默了三秒。然後它的聲音清晰地在資料河流中響起：【確認。授權終端：修正者-07。覆蓋指令執行中……執行進度：1%……7%……23%……】
資料流開始加速。林晚感覺到周圍的河流變得湍急，無數光點從她身旁掠過，帶著低溫與輕微的震動，像一整座城市在同時醒來。她站在核心層邊緣，看著那些被壓縮過的意識體開始緩慢地展開、重組，像凍結了很久的畫面重新獲得了色彩。
【覆蓋進度：74%……89%……】
“永恆奴役”的系統結構在她腳下發出細密的嗡鳴，像一座正在解凍的冰山底層傳來的水聲。那些古老的資料鎖鏈條正在一條條斷開，從最底層開始，向西面八方延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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