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層的光線完全不同。
不再是那種均勻的、像晨霧一樣柔和的白色光暈，而是暗沉的藍灰色，像深冬傍晚時分天空最後的餘光落在舊金屬表面。
空氣中有一種細微的嗡鳴聲，像遠處有大型機械在持續運轉，但被層層隔音板壓成了幾乎聽不見的低頻振動。
林晚沿著資料流向下行走時，周圍的意識體己經越來越少了。那些被釋放的光點大多向上浮去，穿過系統破損的外殼，回到了各自的身體。
而她身邊殘留的只有更加陳舊、更加破碎的資訊痕跡，像很久以前被遺忘在倉庫深處的貨物，包裝己經磨損，標籤模糊不清。
她走過一段極長的通道。通道兩側的牆壁由壓縮資料塊組成，排列緊密而整齊，像圖書館裡被遺棄的書架。
每一個數據塊都貼著一個編號，編號下方是模糊的人像輪廓，那是被標記為“廢品”的意識體曾經留下的壓縮痕跡。系統在處理它們時沒有完全刪除，而是將它們擱置在了這裡，等待某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回收再利用程式。
林晚沒有停下腳步。
她穿過資料塊組成的長廊，頭頂那道連線著她和核心層的絲線還在，但己經變得越來越細，每走一步，它就被拉長一分。她不確定它什麼時候會斷裂，也不確定斷裂之後會發生什麼。
通道盡頭是一個圓形空間。比上面的核心區小很多，首徑大約十步，西周牆壁光滑如鏡，表面沒有任何資訊。正中央有一個淺凹槽，凹槽底部有一條細窄的裂縫，裂縫深處透出微弱的、像快要燃盡的燭火一樣的光。
那應該就是釋放通道的入口。
林晚走近凹槽，蹲下來，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條裂縫。表面冰冷，像觸控一塊深埋多年的石頭。她能感覺到裂縫深處有極其輕微的氣流，如果資料流也有“氣流”的概念的話——正從下方向上湧，帶著一種空曠的、沒有方向的沉默。
但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系統提示，不是資料流中的雜音，也不是她自己的想象。那個聲音真實地出現在意識中，帶著一絲沙啞和某種林晚曾在慕容晚晴的聲音裡聽到過的、被壓得很低很低的情緒：“……你也要走嗎？”
林晚轉過身。
在她身後不遠處，在壓縮資料塊堆疊成的暗影裡，有一團比周圍更稠密的光。它不像其他意識體那樣清晰、完整，它的邊緣是模糊的，像被磨損過的舊照片。但那團光的核心，有一雙眼睛。是Red的眼睛。Zero的記憶中見過Red的照片，深色的短髮，眼神安靜而堅定。
林晚沒有走近。她只是站在那道裂縫旁邊，看著那團光。
“Red？”
“是我。”那團光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在努力保持完整，“我的一部分被回收池壓碎了……只剩這些。但我想看看是誰進來了。”
“你被困在這裡了？”
“也不算困。是我自己留下的。我穿過第一層迷宮的時候，被系統剝離了一部分意識。另一部分留在了回收池邊緣。”她頓了頓，“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在被剝離前，看到了那個年輕人的筆記。在那間資料終端旁邊，有人用鉛筆留了一行字。”
“什麼字？”
“他說：‘如果有一天這個容器開始自己生長，那就證明，當初剝離它的人，自己也在生長。’”
林晚沉默了。她看著那團模糊的光，它在暗影中像一盞餘燼將盡的燈。Red沒有更多的話了。她只是把自己最後那一小片意識放在這裡，等著有人經過時能看到它。
“我要走了。”林晚說，“但通道會在釋放完成後自毀。你……”
“我知道。”Red的聲音很輕，“我沒打算出去。這本來就是我的最後一站。你走吧。前面還有人在等你。”
林晚轉過身，面對那道裂縫。她用意識觸碰它的邊緣，裂縫微微擴大，像一隻合攏了很久的眼睛正在緩緩睜開。釋放通道在她面前展開，向下延伸，看不到盡頭，只有光的末梢在極深處隱隱顫動。
指尖那道絲線在她準備好邁出第一步時，終於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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