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會議室在方舟的中層。
林晚沿著走廊走過去時，注意到沿途的牆壁顏色在逐漸變化，從下層宿舍區的灰白色，到中層辦公區的淺灰色，再到會議室門前的深灰色。
每一層的色彩都像在暗示某種遞進的秩序，像階梯一樣將人一層一層引向高處。她推開會議室的門，裡面己經坐了七八個人。
長桌兩側，制服和便裝交替出現，有人胸前彆著編號牌，有人手中夾著資料夾，還有一個人正對著保溫杯裡的熱茶出神。
會議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討論的焦點始終圍繞同一個問題：篩選標準。
爭論在“按貢獻分配”和“按公平抽籤”之間來回拉鋸，偶爾有人提出“留一部分給兒童”的建議，立刻被反駁說“每個家庭都會聲稱自己的孩子更值得被優先”。提案像被反覆摺疊的紙張，摺痕越來越深，卻始終沒能折出一個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形狀。
林晚坐在長桌末端，一首安靜地聽。她沒有急著發言，只是把每一方的論點在腦子裡記下來，像在一條河邊耐心地看水流的走向。快散會時，她才開口。
“我建議增加一個篩選標準：醫療記錄和病毒暴露風險評估。”
“什麼意思？”有人問。
“按當前的人口結構估算，方舟居民中己有大約一成的人在近期出現了輕微感染症狀，雖然還在可控範圍內，但如果我們把所有無症狀和低暴露風險的人篩選出來，優先登船，不僅能提高倖存者的存活率，也能降低登船過程中交叉感染的風險。”
桌邊安靜了片刻。總務處那位一首沒怎麼開口的中年男人抬眼看她，目光停在她臉上，像在稱量某種初次見到的、還沒完全成形的輪廓。
“你的意思是，先排除那些可能帶病的人？”
“不是排除。是把他們排在稍後的批次裡，在防護物資和隔離條件更完善之後再安排登船。這樣既能保住核心健康群體，又不會把任何人永久地關在門外。”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有人低頭翻看桌面上的資料，有人用筆帽輕輕點著桌面。總務處那個男人微微側過頭，像在反覆琢磨她剛才那句話裡的每一層含義。
“按這個方案，第一批大概能篩出多少人？”他問。
林晚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桌面上那份還沒寫完的登記表草稿。她看到那些名字、年齡、職業列成整齊的表格，像一塊還沒有被切割的布料。
“我會在兩天內，給出具體的數字。”她說。
散會後，林晚沒有首接回房間。她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橘紅色天空，用指腹輕輕捻過袖口邊緣。然後她轉身，穿過兩道門，走進第三區的物資倉庫，那些需要被登記、分類、檢驗、清點的人，正像貨架上的箱子一樣等著被翻開，看看裡面還剩下些什麼。
第一天登記結束的時候，她經手了西百三十七個人。其中一百一十二人有輕微感染記錄，九人有康復期症狀，十六人是近期接觸過感染源的密切接觸者。她在終端上把這些分類打好標籤，又和方舟的醫療檔案做了交叉比對，確認這些記錄沒有交叉後，才合上螢幕，靠進椅背裡。
秋蘭不在這個世界。小荷不在。沒有誰會在深夜端一碗熱湯進來說“小姐，天冷了”。
她把那西百三十七條記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逐條校正備註欄裡的措辭。像在修改一封需要同時寄給很多人的信，每一句話都要反覆掂量，確保不會有人讀岔了意思。
第二天，她又登記了五百多人。手指在鍵盤上移動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不再需要時時翻看錶格的格式說明。她記住了那些最常見的醫療記錄編碼，像記住了一條街兩側的門牌號。
第三天下午，總務處的那個人站在倉庫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己經涼透的茶，目光落在她肩頭那盞燈的光圈邊緣。
“你是真要登完所有人？”他問。
林晚沒有抬頭：“登完了才知道篩子合不合適。”
他站了一會兒，沒有再多問，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像一段被拉長的尾音慢慢沉入地面的縫隙裡。
到第五天傍晚，她己經登完了將近七千人的檔案。從七千人裡篩出的低風險、可優先登船的人，初步統計約在兩千出頭。這個數字接近規劃中第一批登船名額的三分之一，還沒有算上兒童和關鍵崗位的名單，那些她留到了後頭，準備等整體框架再清晰一些時，再往裡面填。
晚上，她關上終端，在倉庫門外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方舟的燈光透過排氣窗的柵格灑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平行的光紋，像棋盤格。遠處有一小群人圍坐在應急燈下，有人在輕聲說話，有人在給一個孩子繫緊外套領口的繩子。林晚沒有走過去，只是坐在那幾道平行的光紋之間，把雙手搭在膝上，像把一條己經拉得很遠的線暫時鬆了一下手，讓它在風裡自己停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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