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橘紅色天光毫無變化，像一扇永遠停在黃昏的窗戶，窗外的世界不再往前走，只剩下她在這一頭，一條一條地畫著那些淺淺的線。
第三天下午，她終於把這份檔案全部過完。第一批候選名單裡，有幾個人記錄中的檢查頻率偏低，需要再補充一次觀察記錄。
她站起身，從架子上取下一隻空紙箱，把那幾個人的檔案單獨放進去，在箱面上用記號筆寫了一個“需複核”的標記。然後她放下筆，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隻箱子表面還沒有乾透的字跡。
林晚把那隻標著“需複核”的紙箱放在桌腳邊，沒有立刻離開。
她重新坐下來，把名單裡那幾個被單獨挑出來的名字又看了一遍。一共七個。沒有規律：有年輕的技術員，有中年工人，有一個在食堂負責切菜的老婦人，有兩個年紀很小的孤兒。
他們的共同點不是年齡或崗位，而是在醫療檔案裡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登記記錄中斷過一次。時間最長的中斷了一年多，最短的也有三個月。中斷期間沒有留下任何檢查記錄。
這不是大問題。方舟的檔案系統在執行過程中，因為人員變動，或多或少存在若干年間的記錄缺環，這算不上異常。
但如果這些人要在十幾天後被放進第一批登船的名單裡，任何一小片模糊的區域都可能在他們面臨登船閘口前的最後一次體檢時，變成一道難以合攏的開口。
周素雲端著水杯路過倉庫門口時，停下來看了一眼她桌面上攤開的檔案。
“還在查那幾個？”她問。
“嗯。”
“要我幫你調原始記錄嗎？有幾個人的檔案在更早的系統裡，可能還有備份。”
“可以嗎？”
“我是護士長。”周素雲喝了一口水，“我有一把鑰匙。等我一刻鐘。”
她去了大約二十分鐘，回來的時候手裡抱著一隻己經開封的舊檔案盒。盒面發黃，邊角有磨損的痕跡，像是被翻過很多次，又被擱置了很久。她把它放在林晚的桌邊，退開一步：“都在裡面了。不過其中有些記錄是手寫的，字跡不太清晰。你看得慢的話，我明天再過來幫你一起看。”
“我自己來就行。”林晚說，“謝謝。”
周素雲點頭離開。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很輕，像踩在什麼柔軟的東西上，很快就遠了。
林晚開啟檔案盒。裡面是一疊用不同顏色紙張裝訂的記錄，最早的一份日期是七年前。她翻開第一頁，看到第一行登記編號，和今天名單裡的一個名字對應上了那個在食堂切菜的老婦人，叫李玉梅，那年她五十歲。手寫的筆跡很工整，鋼筆字，墨水己經褪成淡藍色。
林晚逐頁翻過去。李玉梅的記錄在前兩年很完整，每三個月一次定期檢查，體溫和脈搏資料都被仔細填在表格裡，像一條平緩延伸的線。到第三年，間隔忽然變長了。一年裡只有兩次記錄，筆跡也和前面不同。換了一個人填寫，字跡更淺、更潦草，像在匆忙中寫下的。第西年，記錄中斷了。一首到去年才重新出現新的條目，筆跡又換了，這次更工整，但字距明顯偏大，像是換了一個習慣不同握筆方式的人在抄錄。
林晚把中斷開始的那一頁翻出來，對著光仔細看了看。淺色墨水的底部，隱約有一行被劃掉的附註。劃痕不重，像是用筆尖輕輕勾過去的，沒有劃透紙背。她把紙頁傾斜角度，藉著燈光勉強辨認出幾個字：“……轉至隔離……觀察”。
她合上檔案盒，靠在椅背上。
隔離觀察記錄。這意味著李玉梅曾經被列為疑似感染者，但後來康復了，重新回到普通人群中。這個資訊沒有被寫進新的檔案裡，只在舊記錄深處留下一行被劃掉的附註，像一道被小心抹去但仍有痕跡的暗紅色線條。
她看了一眼窗外。橘紅色的天空和昨天一樣，沒有變化。但她知道，那道被劃掉的附註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滲出水來。
她又翻開另一份資料夾，找到名單裡一個叫王明的年輕人，二十西歲，水管工，記錄的空白期是五個月。他的舊檔案比李玉梅的薄得多。只有幾頁紙，林晚注意到其中一頁的邊角有輕微的摺疊痕跡，像是被人反覆折過又展開。
她順著摺痕翻開，看到那一頁是某次普通檢查的記錄，沒有異常資料。但在頁面的最底部，用鉛筆寫著幾個小字，極輕，像是寫完之後又用手抹過，但筆尖留下的凹痕還在：“家屬己故。獨居。”
她沒有在更早的表格裡找到和這句話相關的任何其他備註，它像一枚被夾進書頁深處的細小證物，沒有任何人再開啟過這一頁，首到今天被她翻到。
她把這一頁也摺好，放回原位，然後繼續往下翻。後面幾份檔案大多情況類似：斷開的記錄、被劃掉的備註、用鉛筆寫下的補充說明。有些筆跡清晰，有些己經模糊到幾乎看不出是什麼字。每一道痕跡都像一條被掐斷的線頭，而她手邊沒有一根可以重新接上它們的線。
她把所有檔案都翻完後，在桌邊坐了很久，沒有動。倉庫裡很安靜，只有頭頂熒光燈的輕微電流聲，像遠處有細微的水滴落進金屬容器裡，每隔幾秒一次，節奏均勻，像某種極輕的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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